它沉寂了数个呼吸,像是在对抗源自生命本源那股沉重的衰朽感,才艰难重新聚拢起传递意念的力量。
那具大幅缩小、周身爬满蛛网般细密裂痕的苍青色小龙虚影,费力抬起前爪,虚虚按在胸口。那里本该镶嵌流转着时光符文的核心锚点,如今只剩下一团黯淡无光、不停飘散细碎光尘的溃散光影。
“为了……撕开那道口子……”
烛龙老祖的意念浑浊迟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碾碎的石砾里艰难压榨而出,“老臣……燃尽了最后残存的‘时光锚点’。那是我神魂与岁月本源最后的牵绊……而今,彻底碎了。”
嬴政心口猛地一沉。
他清清楚楚感知得到,烛龙眼下的处境,远比肉眼所见更加凶险。
这不单单是龙躯受创,是存在的根基正在崩塌。
时光锚点,对这般扎根于岁月长河的古老生灵而言,差不多便是它自身现世存在的凭据。
“锚点一碎,对时光的感知……会大幅衰退,伤势……再也没法借岁月之力自行愈合。”烛龙老祖竖瞳里那一点象征古老神力的微光飞快黯淡下去,意念裹着一层迟暮的悲凉,“陛下……老臣恐怕……没法再陪您走太远了。第二次撕裂那样的空间缝隙,我再也做不到。”
这话,等同于硬生生折断了嬴政一条最得力的臂膀。
他刚刚掌握“定义”之力,正急需这尊古老存在的阅历与神力保驾护航,烛龙却近乎失去战力。
洞府之内,气氛被沉甸甸的噩耗牢牢冻住。
玄牝子怀中抱着罗盘,指节攥得发白。他比嬴政感知得更加真切,小龙虚影身上那股近乎消散的衰败气息,冰冷刺骨。
嬴政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眼下不是沉溺惋惜的时候,每一分残存的力量,都必须用在刀刃之上。
他望向烛龙,语调尽量平稳克制:“老师安心静养。您付出的已经足够多,往后的路,朕,还有人族,自己往前走。”
烛龙却费力轻轻摇了摇头,浑浊的意念再度震荡,这一回,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躁与深重的凝重。
“小子……”
它已然无力维持往日敬称,“你靠着宝物、帝辛遗留意志换来的那点‘定义’手段,糊弄那套死板如程序一般的抹杀意志,或许尚有一线生机。可……”
虚影身形又暗淡了一层。
“可你骗不过……真正的‘眼睛’。”烛龙把意念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暗处潜藏之物,“方才规则涟漪像巨石砸进死水潭,还有泪滴同天界裂痕的共鸣,动静闹得太大。不光惊动了天上,很有可能……”
古老竖瞳艰难一转,垂向脚下厚重大地,一道让嬴政与玄牝子同时头皮发麻的意念缓缓传出。
“……惊醒了一些本不该苏醒的东西。”
玄牝子呼吸骤然一滞,下意识开口追问:“老祖指的是?”
烛龙没有直接作答,短暂陷入沉默。龙眸中细碎光尘缓缓翻飞,像是正在残破杂乱、缠作一团的古老记忆碎片里,打捞那些被时光深埋封存的可怖图景。
“上古,封神量劫落幕之后,天界人道两分,地府幽冥连带受创。可它的根基,远比世人想象得更加悠远深邃。”烛龙的意念断断续续,满是岁月磨洗后的沧桑,“‘幽都’并非寻常亡魂栖身之地。那是‘生’与‘死’、‘有’与‘无’最原始的规则汇聚沉淀之处。在规则层面,它从来没有彻底封死。”
嬴政眸光骤然锐利,凝神屏息。
“幽都和人间一部分特殊地脉节点、规则薄弱点之间,藏着极其隐秘的单向渗透通道。平日里渗漏微弱到近乎无痕,可一旦人间爆发剧烈的规则扰动,尤其是高位格存在陨落留下的痕迹,譬如泪滴,或是引得天界裂痕共振……”
烛龙的意念微微发颤,那是生灵刻在骨髓深处的本能忌惮。
“扰动,就如同向着沉睡死水投去一声呼唤。极有可能惊醒幽都深处沉眠,或是本就处在半醒状态的‘污染’与古老存在,让那些深埋的地脉节点一一活化!”
话音落下,洞府死寂无声。
玄牝子面色惨白,怀中罗盘嗡的一声轻震,指针疯狂打转许久才勉强稳住,指向地底深处的卦象一片模糊,蒙着一层不祥的暗沉灰雾。
“幽都活化……节点渗漏……”玄牝子低声喃喃,喉咙干涩发紧,“那岂不是说,人世间有些地方,会提前‘撞鬼’?不,远比亡魂凶煞更加可怕……”
嬴政一言未发,瞳孔深处似有冰川相撞、雷霆暗涌。
幽都,九幽。
他瞬间联想到乙七区那套庞大繁复的账簿体系。整套架构,正是依托梳理、监控乃至间接引导人间大片地脉网络搭建而成。坊间早有传闻,不少上古地脉节点,便是连通幽冥的隐秘通路。
倘若幽都借着此番震荡活化,最先遭殃的便是各处地脉节点。那神庭布在乙七区的假账,便绝不只是遮掩仙神盘剥、方便天庭管控的一本账册那么简单。
它极有可能化作一颗吞噬地脉灵气、勾连幽都、源源不断汲取九幽污毒的毒瘤。
甚至会成为幽都力量大举侵入现世最好的跳板与放大器。
神庭清查,说到底只是仙神内部的秩序纠葛,尚有周旋余地。
一旦幽都活化失控,那些不可名状的存在与污秽涌出,便是席卷尘寰、撼动三界根基的浩劫。
两件大祸叠在一处……
“麻烦大了。”嬴政低声自语,指尖用力,指节泛白。
冰冷的追踪标记、神庭的搜捕、天界开裂的伤痕、暗处未知的窥视,如今又添上幽都异动。四面八方皆是敌,一股比一股古老凶厉。
可滔天危机当头,反倒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将他纷乱沸腾的思绪瞬间冷却到极致,心底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乱?那就索性让局势再乱几分。
唯有乱局之中,方能寻到破局之机。
他猛地抬首,寒芒自眼底炸开,方才满身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锋利决绝。
“我们必须抢时间!”嬴政话音斩钉截铁,带着金属冷硬质感,“赶在神庭正式彻查乙七区之前,赶在幽都活化彻底扩散、被天庭察觉之前!”
他转头看向玄牝子,语速明快清晰:“玄牝子,你精通上古地脉走向与秘闻传闻,立刻全力推演!找出乙七区账本核心节点,还有周边最容易受幽都活化冲击、感应最灵敏的次级地脉点位,罗列清单,标注方位与凶险等级!”
玄牝子猛地回过神,瞬间挣脱恐惧裹挟。面对着嬴政不容置疑的号令,以及眼下唯一一条出路,他重重叩首:“遵令!陛下!卑职即刻推演!”
话音刚落他便盘膝坐定,将罗盘平放膝头,咬破指尖,一滴精血混着自身探查气机落下,指尖飞快在罗盘盘面勾画只有他自己能读懂的推演符文。神情高度紧绷,额角青筋隐隐凸起。
嬴政又看向气息奄奄的烛龙,语气放缓,意志却依旧坚定:“老师暂且留在此地休养。您对时光、规则的感应,就算大幅衰退,依旧远超世间万物。若是察觉到九幽方向传来阴冷死寂、规则扭曲的异样气息靠近山谷,只需示警,万万不可拼死应战。您的安危,便是人道留存的火种。”
烛龙望着眼前这道身影。少年人皇眸光锋利如刀,绝境之中硬生生淬炼出无穷谋划与斗志。浑浊竖瞳掠过万千复杂情绪,欣慰、忧心交错,最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意念叹息。
“老臣……遵命。陛下万事当心。九幽之物,非同凡俗。”
嬴政郑重颔首,不再多说半句。
他走到玄牝子身侧不远,同样盘膝落座,却不是调息静养。心神沉沉沉入玄鉴祖玉。
温润玉光缓缓亮起,他试着更加精细地驾驭刚刚到手的“定义”之力,分出一缕心神顺着先前浸染过几处地脉参照点的微弱纽带,小心翼翼感知远方传来的反馈。
他在为接下来的凶险征途打磨利刃。眼下每一丝力量,每一条零碎情报,都足以定夺生死成败。
洞府之外,夕阳西垂,山谷阴影缓缓蔓延,一口口吞掉落日最后的余晖。
洞内安静得近乎窒息,只剩玄牝子指尖血痕划过罗盘的细碎沙沙声,玄鉴祖玉微弱绵长的嗡鸣,还有烛龙那一缕微弱得随时可能断绝的意念呼吸。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幽都的阴影,正于无人知晓的地底深处悄然扩散蔓延。
而刚刚逃过一劫的人皇嬴政,已经下定决心,主动奔赴风暴最核心处。
玄牝子身前的罗盘,指针在一团纷乱杂乱的卦象里剧烈震颤数回,而后缓缓、却无比笃定地指向西北一处点位,又艰难偏转,在罗盘边缘锁定另外两处稍显模糊、同样萦绕不祥气息的次级方位。
他骤然睁眼,抬手抹掉额头密布的冷汗,嗓音沙哑,语气笃定:
“陛下!卑职……找到线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