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牝子话音里裹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惧意。指尖轻点罗盘盘面那一点微光,气息起伏不稳:“就在西北,直线三百余里,深埋地底!卑职顺着地脉‘阴嵴’扭曲污浊之气逆向推演,再对照几处隐秘‘潮眼’的异动……基本可以断定,乙七区核心账本节点,藏在骊山北麓废弃旧矿脉之下。此地地气走势被人精心遮掩篡改,倘若不是幽都阴蚀提前引得部分节点异质化,寻常探查根本无从察觉!”
嬴政猛地挺身而起,眼底锐芒电光般一闪而过。
掌心的玄鉴祖玉微微发烫,暗金色纹路缓缓流转,隔着遥远距离,对上那一处混杂贪婪与死寂的气息,生出本能的警觉共鸣。
“走。”
没有多余话语,他只吐出一个字。
玄牝子飞快收好罗盘,两道身影化作淡烟,悄无声息离开了藏身的山谷。借着沉沉暮色与崎岖山势掩护,向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有精通地脉的玄牝子引路,赶路效率远超寻常。
他不走山间官道,专挑人迹绝迹的山腹裂隙穿行;遇上浑然一体的岩壁,便驻足催动秘术,引一缕微弱地气共振,硬生生开启一条仅容一人侧身而过、蜿蜒向下的狭长甬道。偶尔还要潜入奔涌翻腾的地下暗河,祭出一枚鱼形避水玉符护住二人,在冰寒刺骨、暗流汹涌的水流之中,像游鱼一般穿梭潜行。
嬴政紧随其后,大半心神沉入玄鉴祖玉。
温润玉光自掌心缓缓铺开,凝成一层极薄的薄膜,几乎和周遭地脉气息融为一体。
他并非简单隐匿身形,顺着玄牝子提点,小心翼翼微调自身“存在”的部分属性。时而化作一块静止的顽石,时而似一缕游荡地气,又或是一道沉落暗处的阴影。
这感受玄妙难言,好似魂魄披上了一层环境织就的外衣。手法尚且算不上纯熟精妙,可足够在玄牝子避开明哨暗卡的基础上,大幅躲开沿途粗浅阵法、地脉感应的探查。
越是往地底深处前行,空气越发滞重沉闷。矿石粉尘混着一股陈年阴湿腐朽的怪味,沉甸甸压在口鼻之间。
岩壁色泽一点点加深,从浅青灰过渡成浓黑,时不时窜出一道道暗红矿纹,如同凝固风干的血丝。
玄牝子神色凝重,时不时取出罗盘校准方位。额角不断渗出汗珠,不单是长途奔袭耗损体力,更是精神时刻紧绷带来的透支。
每钻过一道阵法缝隙、一处地脉节点,都好比行走在锋利刀刃之上,一步踏错触发警报,便是万劫不复。
约莫两个时辰过后,二人贴着地面爬过一道极窄岩缝,眼前骤然豁然开朗。
一座倒扣巨碗般的巨型地下空洞横亘眼前,穹顶高达数十丈,数不清尖利惨白的钟乳石垂落,浮动着惨淡幽微的磷光。
空洞正中并非预想之中的灵石矿层,而是一块人工修整平整的圆形石台,方圆十丈有余。
台面铺着一种黝黑难辨质地的奇异材料,光滑如镜面,却半点映照不出穹顶磷光,只剩深不见底的漆黑。
石台正中,一座九宫格局的青铜祭坛静静矗立。
铜质古朴厚重,表面雕满扭曲难辨的人兽图腾,密密麻麻刻着无人能识的上古符文。八方加正中,一共九处微微隆起的基座整齐排布。
中央基座上空,悬浮着一枚婴儿头颅大小的玉璧。
材质似玉非玉,似石非石,盘面流转着驳杂黯淡的灵光,还有丝丝缕缕稀薄淡金、属于万民的愿力。
灵气与愿力源源不断被玉璧吸纳,经过一层诡异扭曲之后,又从另一侧缓缓溢出,飘散出虚伪又浓烈的贪婪气息。
乙七区假账核心,淆璧。
真正令嬴政瞳孔猛地一缩的,是九宫余下八座基座。
七座基座上方,盘旋浮动着一团团大小不一、缓缓蠕动的暗紫色脉络。
脉络如同鲜活跳动的血管,顺着基座向下延伸,深深扎进淆璧内里。每一回舒张收缩,都会向外溢出刺骨阴冷、冻结神魂的污秽气息,和周遭纯净地脉灵气格格不入。
污浊气流扭曲了近处空气,连视线都跟着微微晃动变形。
幽都污染,而且正处在活跃渗透的状态!
玄牝子只看得手脚冰凉,指尖颤抖摸出一枚特制记录玉简,神识毫不犹豫全力灌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嘴唇微动,用气音低声记录,只有两人能够听清:
“癸卯年秋,潜至骊山阴嵴深处,见乙七核心‘窃运坛’……坛布九宫,正中悬淆璧,吞吐地气民愿,伪装祥瑞表象……八宫基座之中,七处滋生‘幽蚀脉’,紫黑蠕动,阴寒刺骨,疯狂攫取灵愿精华……神庭以此坛为枢纽,榨取秦川数郡地脉根基,截留万民气运。可搜刮所得大半并未上缴天庭,反倒……用来喂养这邪异脉络!这早已不止贪墨,分明是以整个人间作为资粮,饲育幽都之物!”
他语速越来越急,声音藏着撞破惊天阴谋后的战栗。
嬴政目光冷冽如寒冰,缓缓扫完整座祭坛,最后稳稳落在中央淆璧之上。
掌心玄鉴祖玉一阵清晰震颤,满是厌恶与警示。
他缓步上前,全然无视暗紫脉络扑面而来、足以冻僵寻常修士魂魄的寒意,一步步靠近祭坛边缘。
距离拉近,感知愈发通透清晰。
淆璧内部灵气愿力循环流转,可绝大多数流经七座邪脉对应的通道时,都会被暗紫脉络悄无声息吞噬殆尽。只有极小一部分经过伪装改造,化作一派祥和温润的灵愿之气重新释放出去,维持表面一切如常的假象。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借着玄鉴祖玉放大感知,他隐约窥见玉璧之下、地脉更深层的异象。
一道虚实难辨的隐秘通道虚影,正在缓慢凝实成型。
一头连着祭坛底部被紫脉层层包裹的核心点位,另一头遥遥伸向遥远未知之地,那边只有无边阴冷死寂,还有一股近乎本能、疯狂吞噬一切的意念。
通道尚且没有完全稳固成型,仅仅是微弱预兆投影,断断续续飘来模糊嘶吼,那赤裸裸的吞噬欲,已经让嬴政神魂深处泛起寒意。
一旦通道彻底打通稳固,涌出来的绝不会只是被污染的灵气。
幽都深处那些恐怖存在,便会顺着这条通路降临人间。
此刻寂静空洞之中,嬴政清冷沉稳的声响响起,盖过淆璧微弱吞吐嗡鸣与紫脉缓缓蠕动的声响:
“眼下,这本账本尚且归神庭所有。这条通路,却是幽都埋下的后手。”
他转身看向面色惨白的玄牝子,一双眼眸裹着万年不化的寒冰,深处却跃动着决绝烈焰。
“但很快。”
他一字一顿,每一字都带着人皇不容撼动的意志,“此地留存的,只会是人族自己的真账。”
玄牝子猛地抬头,直直对上嬴政的目光。
“玄牝子。”嬴政抬手指向青铜祭坛,“先寻出神庭信物常规埋设点位,此物掌控淆璧吞吐、调度整条地脉流转。再标记这座祭坛向外接驳地脉网络,最重要的三处枢纽节点。”
视线再度掠过七座搏动不止的幽蚀紫脉,语气铿锵如军令。
“我们要完成一次,天衣无缝的嫁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