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日。
洛阳城的城墙被雨水洗得发亮，青砖缝里冒出了嫩绿的苔藓，像是谁用毛笔蘸了淡墨，在灰白色的宣纸上随手点了几笔。护城河的水涨了，湍急了些，水面上漂着几片从上游冲下来的花瓣，粉白的，打着旋儿往下游去了。
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骑马的，步行的，汇成一条流动的河。空气里弥漫着刚出炉的炊饼香气、糖炒栗子的甜腻，还有从街边花店里飘出来的月季香。
青砚镖局的镖车从城门口缓缓驶过。三辆大车，车上盖着青色的油布，边角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领头的趟子手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皮肤黝黑，腰杆笔直，手里握着一杆镖旗，旗面上“青砚”两个大字被风吹得舒展开来，猎猎作响。
街边有个卖糖人的小贩，正举着一个刚做好的糖兔子给穿红袄的小女孩看。小女孩拽着母亲的衣角，仰着脑袋，眼睛亮得惊人。
“娘，我要那个！”
“好好好，买一个。”
不远处，一群孩童蹲在门槛上，拍着手唱童谣。嗓音清脆，如银铃被风吹散在春日里：
“青砚镖，走四方，顾总镖，本领强。刀光里，剑影旁，护苍生，保家邦。”
孩童们唱得摇头晃脑，有的拍错了节拍，有的跑了调，却丝毫不影响那股认真劲儿。路过的行人听了，有的驻足微笑，有的跟着哼上两句。
镖车从孩童们面前经过，带起一阵轻风，吹得为首那个男孩的额发飘了起来。他伸手去拢，眼睛却追着镖车看了很远，直到车轱辘的吱呀声消失在街角。
“长大了，我也要当镖师！”他大声说。
同伴们哄笑起来。
长安城，寿康宫的后院里，几株春柳抽出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拂过水面，荡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元清漪坐在廊下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不在书页上。
她望着那几株柳树，看了很久。阳光从柳枝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面容比从前丰润了些，眼角的细纹更深了，被脂粉填平后，仍能在笑的时候看见痕迹。
身后传来脚步声，贴身侍女端来了新沏的茶。
“太后，茶好了。”
“搁下吧。”
侍女将茶盏放在几案上，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太后，青砚镖局的镖车今日进了城，说是给兵部押送一批军械。领头的……是顾总镖头。”
元清漪的目光动了一下。
她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茶汤温热，龙井的清香在唇齿间散开，微苦，回甘。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知道了。”她将茶杯放回案上，声音平淡，“退下吧。”
侍女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下。
廊下又只剩下元清漪一个人。
她重新望向那几株柳树。嫩绿的颜色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像轻轻一碰就会化开。春风拂过，带来远处花园里牡丹的甜香。
元清漪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像晨曦穿过薄雾，还没照到屋檐就被风吹散了。可眼底的柔光藏不住，如同深冬过后枝头冒出的第一枚新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安静地朝着暖阳舒展开来。
她低下头，看向手中的书卷。
书页上有一行字，被阳光照得发亮：“春风又绿江南岸。”
慕容家的演武场上，尘土飞扬。
慕容棠坐在场边的石凳上，手里把玩着一根马鞭。她今天一身藕荷色长裙，头发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根玉簪固定，少了几分武将的凌厉，多了几分世家女的温婉。
可她的眼神没变，还是那种带着三分锐利的明亮。
演武场中央，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正在练鞭。少女身形苗条，动作却凌厉，一鞭甩出去，鞭梢破空，发出尖锐的啸声，将三丈外的一截木桩抽成两半。
“好！”旁边观战的弟子们齐声喝彩。
少女收了鞭子，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用手背抹了一把汗，跑到慕容棠跟前。
“姑姑，怎么样？”
“力道够了，准头差了些。”慕容棠站起身，帮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手腕再沉一点，出鞭的时候别急着收。”
“嗯！”少女眼睛发亮，“姑姑，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厉害？”
“急什么。”慕容棠笑了笑，手指轻轻点在少女眉心，“你的路还长着呢。”
少女吐了吐舌头，转身跑回场中，继续练鞭。鞭梢破空的声音再次响起，尖锐而凌厉。
慕容棠站在场边，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目光柔和了一瞬。
春风从围墙外吹进来，带着远处田野里油菜花的香气。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满满当当的，是春天的味道。
终南山深处，云雾缭绕。
山腰上一处天然石台上，一个青衣女子盘膝而坐。
她闭着眼睛，长发如瀑垂落在身后，被山风吹得轻轻飘动。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白色光晕，如一层薄纱，将她与外界的雾气隔开。
灵霄仙子。
她的呼吸绵长而均匀。掌心向上，托着一枚玉佩，碧绿温润，内部有流光缓缓游动。
玉佩的温度比寻常高了几分。
她感应到了东南方向的异动。那股熟悉而邪恶的气息，像一根刺，扎在她敏锐的灵觉上。
灵霄仙子睁开眼。眸子深褐，像山涧里最深处的潭水，清澈，幽深。
她低头看着玉佩，唇角微微一动。
“又不安分了。”
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瞬间消融在云雾中。
她站起身，青色布裙在山风中猎猎作响。远处山峰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被水洇开了边缘。
她望向东南方向。
在那里，有她要等的人，也有她要赴的约。
春风从山涧里吹上来，带着冰雪消融后的清冽，和野花初绽的淡香。
灵霄仙子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身影消失在茫茫云雾中。
春风拂过洛阳城，拂过长安城，拂过终南山的云雾。
它吹过青砚镖局的镖旗，吹过寿康宫的柳枝，吹过慕容家演武场的尘土，吹过终南山的云雾。
所有惊心动魄的故事，都化作了岁月里的淡淡传说。传说在茶馆酒肆里被说起，在街头巷尾被传唱，在老人给孩童讲的故事里被一次次翻新。没有人知道传说的主人公此刻正在哪条官道上赶路，哪间客栈里歇脚，哪片月光下握剑。
但这正是江湖的魅力所在。
路还很长。
风还在吹。
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