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土腥味,像是刚下过一场雨。墙角的水渍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边缘模糊。
捕快被抬进了偏厅,小柱子叫了两个镖师去请大夫。顾深站在廊下,把信纸平摊在掌心,用袖口擦去边缘的血渍。血迹晕开了墨字,但还能辨认。他逐行看下去,越看指节捏得越紧。
檐角的水滴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每一滴都敲在同一个位置上,把石板砸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凤翔府连续失踪十七人。已寻获六具尸体。精血亏空,面色青灰,躯干干枯如柴。官府查了半个月,毫无头绪。
顾深翻到第二页。附了一份仵作手书的尸格,六具尸体的检查结果。每一具的死状都高度一致:全身血液不存,但体表无开放性伤口,无勒痕,无中毒迹象。唯一共同的细节,尸体后颈处都有一片针尖大小的红点,排列成不规则的圆环。
暮色从东边的屋檐上漫下来,一寸一寸吞掉院中的景物。石榴树的轮廓先是模糊,然后融进背景里,只剩下一团深色的影子。
顾深盯着那片描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不是血元功。原版血元功他见过,教主和手下那几个高层的尸检他都亲自看过。血元功吸人精血,但手法有一套完整的经脉运行路径,吸完后会在尸体上留下特定的指痕,虎口处向内三指的压痕,像被烙过。这些尸体没有。后颈的红点针阵更是从来没见过。
他合上信纸,指腹在纸页上摩挲了一下。墨迹被血晕开的地方,字迹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锯齿状。顾深把信纸举到鼻尖闻了闻,除了血腥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脂粉香,掺杂了沉香和龙脑的贵价货,在凤翔府,用得起的人不多。这功法是有人照着偏方乱炖出来的。把血元功的残卷拾起来,东拼西凑,加进自己的理解,练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变种。像厨子把一道完整的菜谱拆了,用自己的臆测补全,最后端出来一锅有毒的东西。
这种变种往往比原版更危险。原版血元功好歹有完整的功法逻辑,修炼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反噬的规律可循。变种不一样。变种是盲人骑瞎马,修炼者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次运转经脉会出什么岔子,被害者死得更快、更惨、更没有规律。
小柱子从偏厅出来,脸色还是白的:"大夫说没事,就是脱力加失血,养两天。他身上好多处擦伤,估计是马跑太快摔下来好几次又爬上去的。"他顿了顿,走到顾深身边,"哥,那信……"
天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投下一道苍白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缓缓浮动,每一粒都清晰可辨。
"凤翔出事了。"
"比玄煞教还厉害?"
夜风穿过院中的老槐树,叶片相互摩擦,沙沙响。
"不一样。"顾深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比玄煞教……更乱。"
乱才是最麻烦的。玄煞教好歹是一个体系,有教主,有层级,有目标。这种乱炖出来的东西,背后是谁不知道,要干什么不知道,练到什么程度不知道。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小柱子蹲在偏厅门槛上,两手抱住膝盖。他刚才碰过那捕快的皮肤,大夫检查伤口的时候,他帮忙递了热水,指尖不小心擦过捕快的手背。那一瞬,像有一股冷风顺着指甲缝钻进来,不是普通的凉,是一种阴寒,直往骨缝里钻,像腊月里赤手攀上井壁的湿苔。
他闭上眼,努力去抓那丝感觉留下的尾巴。脑子里有画面在闪,不是他自己的记忆,是那个捕快的。凤翔城的街道,灰扑扑的砖墙,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二楼窗沿上,低着头朝街上笑。捕快从楼下跑过去,抬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画面断了。
小柱子浑身一颤,睁开眼。顾深已经站在他面前。
"他……在凤翔城见过一个女的。"小柱子抬头,声音发虚,"穿红衣服的……站在楼上笑……"
顾深没有追问细节。他伸出手,掌心按在小柱子后颈上,轻轻往下压了压。小柱子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下来。顾深等他呼吸平稳,才收回手。
"够了。别再去碰。"
"嗯。"
顾深转身往书房走。凤翔知府他不熟,但情报里提过,那是元太后的人。这封密信绕过了朝廷的正常奏报体系,直接送到他手里,说明朝廷那边有人不想让这个案子公开。中书省?兵部?还是皇帝本人?
他提笔蘸墨,铺开一张信纸,写了四个字:"收悉。即动。"
笔尖悬在纸上,还没落下第五个字,前院又传来敲门声。不是正常的叩门,是三长两短的急响,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促。顾深搁下笔,快步走出书房。小柱子已经先他一步跑到前院,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气喘吁吁的中年男人,穿着凤翔府衙门的役吏服装,裤腿上全是泥。他看见顾深,腿一软差点跪下,被小柱子扶住。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过来,手在抖。
"顾总镖头……凤翔知府……昨夜失踪了。"
顾深接过信。信封上没有字,只有知府的私印,印泥还没干透。他拆开,里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
"救我。听月楼。"
顾深的瞳孔缩了一瞬。他捏着信纸,指节发白。知府的私印他认得,这确实是凤翔知府本人的印章。但字迹潦草得近乎扭曲,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写字的人手在抖,或者,被人控制着写完最后一个字。
"什么时候送来的?"顾深的声音沉下去。
役吏咽了口唾沫:"昨、昨夜子时。知府大人亲笔写的,写完就让我连夜赶路。我换了三匹马,跑死了两匹……"
顾深转头看向院外。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最后一丝光被黑暗吞掉,檐角的风铃在无风的空气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轻响。西边,凤翔的方向,像一张等着的嘴。
他把两封信叠在一起,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指腹蹭着玉佩,温润从掌心漫上来,带着一点熟悉的凉意。那是灵霄仙子栖身的地方,也是他在江湖上唯一的定心丸。
"备马。"顾深说。
"哥?"小柱子抬起头。
"去凤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