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马车停在镖局门口时,小柱子正在帮那个役吏换干净衣裳。车夫跳下来,递上一块通行腰牌,牌面上刻着后宫内侍省的纹样。顾深看了一眼,回屋换了件深色长衫,把两封信贴身收好,跟着上了马车。
车轱辘在石板路上滚动,声音很规律。顾深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青息诀在经脉里缓缓运转,把昨夜没睡够的疲惫从脑仁里往外挤。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二十下时,马车停了。
引路的太监是熟人,以前在南书房外头当值。他看见顾深,眼睛眨了两下,没敢寒暄,只低头说了声:"顾爷,太后在清漪阁。"
清漪阁不是正殿,是后宫偏西的一处小楼,视野开阔但不起眼。顾深跟着上了二层,楼梯的木阶被踩得发出沉闷的声响。楼上没有熏香,只有一股旧书味和窗台上绿植的土腥气。
元清漪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她没穿太后朝服,只着了一身素青色家常裙褂,发髻挽得简单,插了一支银簪。但眉眼间的操盘手气度没有因为服饰减淡半分。她抬头看顾深,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落在他的下颌上。
"瘦了。"
"镖局事多。"
元清漪笑了笑,没接话。她从榻边的案几上取过一份折子,递给他。折子封面有凤翔知府的官印,但边角有一道明显的折痕,指节攥握的痕迹清晰,又被重新抚平过。
"看看。"
顾深翻开。是凤翔知府的奏报,日期是十天前。内容和他昨晚收到的密信基本一致,但措辞更正式,多了几句关于"地方秩序尚可维持、恳请朝廷派员协查"的场面话。折子末尾盖着中书省的朱批:留中不发。
"扣下了?"
"中书省说,凤翔府小题大做,民间失踪案自有地方处置,不宜惊动朝廷。"元清漪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你知道,凤翔知府是我的人。他写这封信之前,已经给我送过一封私函。私函到了,官折子却卡在中书省。"
顾深合上折子。有人不想让皇帝知道凤翔出的事。谁?中书省是宰相直辖,宰相是老臣,和太后不是一条线上的人。但宰相也没理由特意去捂一个偏远府城的失踪案。除非……
"有人在借这个案子造势。"
元清漪点头,唇角微牵:"朝中有人想借血元余孽的名头,逼江湖同盟主动请求朝廷收编。你查得越慢,他们越能渲染江湖人无力自保;你查得快,他们也能说江湖人越权干政,必须纳入朝廷节制。正反都是他们的棋。"
顾深把折子放在案几上,指尖在朱批的位置蹭了一下。墨是新的,朱漆的颗粒感还在。他抬起眼,和元清漪对视了片刻。
"你想让我怎么下?"
"我?"元清漪微微侧头,"并非我让你怎么下,而是你自己想怎么下。"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楼梯传来脚步声。不是太监那种细碎的步伐,是一个成年男人的脚步,沉稳,有节奏,带着一点书卷气的从容。
顾深没有回头。他听见脚步声停在楼梯口,然后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清朗但透着谨慎:"臣沈砚,奉陛下口谕,前来协助顾总镖头查案。"
元清漪的目光越过顾深,看向楼梯口。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顾深注意到她的指尖在榻沿上轻轻叩了一下。那是她警觉时的习惯动作。
顾深转过身。
沈砚站在楼梯口,穿一身浅灰色官服,腰间系着中书省配发的银鱼袋。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面容白净,眉眼间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傲。他行礼,双手拱起,上身前倾,目光却在抬起的瞬间在顾深身上停了两拍。
他不是在看脸,是在下颌。
顾深的下颌线条刚硬,胡茬剃得很干净,喉结突出。那是太监身份最容易暴露的地方,净过身的人,下颌不会这么棱角分明,喉结也不会这么明显。顾深如今已经不在宫籍,他知道对方在看什么,索性坦然抬起头,让对方看个够。
沈砚的目光凝了一瞬,很快恢复正常。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递上。
"奉陛下口谕,顾总镖头查案期间,可调各州府兵协助。但每七日须向朝廷报送进度,由中书省直接呈递御览。"
顾深接过文书。盖着中书省的大红印,印文清晰,但纸张质地比寻常公文纸更硬,像是特意挑了不易被折损的料子。他看了一眼,抬起头和元清漪对视。
她的嘴角微微下撇,又立刻恢复平直。
既是通行证,也是锁链。调兵的权是实的,但每七日的汇报是把刀架在脖子上。稍有延误,就是抗旨。
顾深把文书折好,塞进怀里。他看向沈砚,对方已经退后半步,垂手站在一旁,姿态恭敬但目光仍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猎犬,在掂量猎物的斤两。
"沈大人。"顾深开口。
"不敢。顾总镖头叫我沈砚即可。"
"沈砚。"顾深的语气没有波澜,"什么时候启程?"
"听顾总镖头安排。"
顾深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宫墙圈住的天空。一只鸟从头顶飞过,翅膀带动的风声短暂地撕破了寂静。他转过身,对元清漪微微颔首,又对沈砚点了一下头。
"明日。辰时,镖局门口。"
元清漪忽然开口:"沈大人。"
沈砚立刻躬身:"臣在。"
"顾总镖头查的是江湖案,你跟着,多看少说。朝廷的脸面,别在江湖上丢。"
"臣明白。"
沈砚退下了。脚步声沿着木阶下去,一声一声,规律得像滴漏。
元清漪收回目光,看向顾深:"此人不是善茬。他是中书令沈崇山的侄子,沈家三代书香,却出了个专门给皇帝当眼睛的异类。你当心。"
顾深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元清漪的手指在榻沿上又叩了一下,"凤翔知府不能死。他死了,我在西边的线就断了一条。"
"我尽量。"
"不是尽量。"元清漪的声音忽然沉了一分,"是必须。"
顾深看着她。窗外的光斜照进来,把她半边脸映得发亮,另半边藏在阴影里。他忽然觉得,这个坐在矮榻上的女人,比宫墙外那座皇城还要重。
他转身下楼。
马车在回镖局的路上,顾深掀开帘子,看着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经过,车上插满了红艳艳的山楂。
他放下帘子。
沈砚。中书省。七日一报。这盘棋,比凤翔的案子更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