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了一下，灯芯发出极轻的噼啪声。顾深盯着那点火苗看了片刻，直到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斑。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东西。
从宫里回来，顾深没有直接回镖局。他在洛阳城东的老茶馆里坐了半个时辰，喝了一壶粗茶，确认没有人跟着，才绕路回去。
镖局后院已经站了十几号人。周震叉腰站在台阶上，看见顾深，大嗓门立刻炸开："盟主！你可算回来了！这帮老家伙从巳时就开始吵，吵得我脑仁疼！"
台阶下的人群里，有穿长袍的，有短打扮的，有腰间挂着刀剑的，也有手里盘着核桃的。洛阳周边十二家大小门派的代表齐聚一堂。顾深扫了一眼，认出几个熟面孔：铁拳门的孙老头，八卦掌的赵掌门，还有那位三十出头就接手掌门之位的峨眉分支女掌门，姓柳单名一个青字。孙老头的胡子花白，翘得像一把扫帚；赵掌门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咯咯作响；柳青站在人群边缘，一身淡青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把短剑，目光落在顾深脸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他走上台阶，从怀里取出那份《三十六条盟约》，在众人面前晃了晃。纸页在春风里哗啦啦响。
"今天不是要打架。是要谈规矩。"
他把盟约摊在台阶上的木案里，自己先坐下。周震跟着坐到他旁边，像一座山似的镇住了半边台阶。下面的掌门们互相看了看，有人往前凑，有人往后缩。孙老头的胡子抖了两下，赵掌门的核桃停了一瞬，柳青的目光没有移开。
孙老头第一个发难。他往前走了两步，花白的胡子翘着，手指在盟约纸页上戳了戳，纸页被他戳得凹下去一块："顾盟主，这玩意儿我看过了。三十六条？我铁拳门从祖师爷算起也没这么多条门规。这不比衙门还烦？"
底下响起几声附和。有人点头，有人低声嘀咕。孙老头的花白胡子翘得更高了，像一把被风吹乱的扫帚；赵掌门的核桃停在掌心，指节微微发白；柳青站在人群边缘，淡青色劲装被风卷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她的目光从顾深脸上移到那本盟约，又从盟约移回他按在纸页上的手指，审视的意味更浓了。
顾深没有反驳。他端起小柱子刚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等那几声附和自行消下去。茶是去年的陈茶，涩口，但清热。粗陶杯沿有一道细小的缺口，碰在嘴唇上有点刺。然后他把茶杯放下，瓷底磕在木案上，清脆一响。
"嫌烦可以不签。"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不签的，以后同盟的案子不接，同盟的镖不保，同盟的消息不通。各走各的道，我不拦。"
孙老头噎住了。他的胡子抖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脸涨得通红。
周震适时开口，大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发出很重的闷响："各位，盟主的规矩是多，但每一条都摆在明面上。谁有功谁有过，一条条记着，比以前的江湖规矩公平多了。以前你们门派之间抢地盘、抢生意，靠的是谁拳头硬、谁兄弟多。现在呢？有盟约管着，有理走天下，没理靠边站。这不好？"
底下安静了片刻。有人在点头，有人在交头接耳。赵掌门的核桃又开始盘了起来。
柳青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顾深下颌上停了两息，然后笑了一下："顾盟主，江湖上有人说你以前不是江湖人，是京城里出来的。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好奇，京城出来的，怎么对江湖上的门道比我这个从小在山里长大的还熟？"她问得随意，像在聊闲天，但全场安静了三息。顾深知道她在问什么，她看的是他的喉结，看得比谁都仔细。他放下盟约，抬起头，和她对视了一瞬。
"以前的事不重要。"他说，"以后的规矩才重要。"
他伸手从怀里取出印泥，把自己的名字按在盟约首页的空白处。拇指用力，朱红色的指印清晰饱满。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柳青："柳掌门，签不签？"
柳青盯着他看了三息。她的目光在顾深脸上停留，然后忽然笑了一下，从腰间解下掌门印鉴，蘸了印泥，啪地按在顾深旁边。印鉴是铜的，在纸页上留下一个清晰的篆字。
"签。"
有了第一个，后面就快了。孙老头嘀咕着"签就签"，也按了手印。他的手指粗短，指印歪歪扭扭的。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十二家门派里十家按了印，剩下两家说要回去跟长老商量，顾深点头放行。
散会时，夕阳已经偏西。金色的余晖把镖局后院的砖墙染成橙红，墙角的一丛野菊被晒得耷拉着脑袋。顾深站在台阶上，看着人群散去，周震在旁边收拾盟约文书。太阳穴突突直跳，后颈僵硬得转不动。管这群江湖人，比打玄煞教主还累。至少玄煞教主打起来，赢了就是赢了。这些人，你赢了他不服，你让他服了他阳奉阴违，你抓他阳奉阴违他跟你讲规矩。他揉了揉眉心，指尖触到太阳穴上突突跳动的血管，像按在一条不安分的蛇身上。
"哥。"小柱子从旁边递过来一碗水，"你喝一口。"
顾深接过碗，仰头灌下去。水温刚好，带着一点井水的凉。他把碗递回去，转身往屋里走。刚走到月亮门边，门口站着一个青衣年轻书生，二十出头，面容白净，手里捏着一张拜帖。
"顾总镖头？"书生微笑着上前一步，双手递上拜帖，"在下姓林，凤翔人，做药材生意。久仰青砚镖局大名，想谈一单长期押运的生意。"
顾深接过拜帖。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一股细微的热流从指腹窜上来，不是拜帖本身的温度，是他经脉里的青息诀在跳动，像沉睡的蛇被什么东西惊了一下，昂起了头。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把拜帖在手里捏了捏，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帖上字迹工整，落款是"凤翔林氏药材行"。
"林掌柜。"顾深抬起头，侧身让了一步，"里面请。"
周震在旁边看着，眉头皱了一下。他认识顾深三年了，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顾深在让路的时候，右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是剑气蓄力的习惯动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