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把林掌柜请进了前厅偏间。不是正厅，正厅太大，说话有回声，顾深不喜欢。偏间窄，只放得下一张方桌和四把椅子，窗棂上糊的纸有些旧了，透进来的光线带着一点昏黄。墙角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耷拉着。
林掌柜落座时，袖口拂过桌面，带起一阵淡淡的药香。不是苦药味，是那种保存得当的陈皮和甘草混合后的甘香，闻着让人放松。但顾深的右手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了一下，青息诀的余热还没完全褪，指尖仍有发麻的感觉。他的目光落在林掌柜的袖口，那是一件青灰色的细布长衫，料子普通，但洗得极干净，腕口的褶皱都熨得服帖。
"顾总镖头这镖局，半年间名满洛阳，当真了不起。"林掌柜的笑容温和，眉眼弯着，"我凤翔那边药材行，常年要往长安、洛阳送些贵重药材。人参、鹿茸、麝香，都是值钱的东西。以前用的镖师不太稳妥，丢了两次货，想找一家靠谱的长期合作。"
"押什么路线？"
"凤翔到洛阳。每月一趟，有时两趟。"林掌柜从袖中取出一张清单，双手递过来，"这是上个月的货单。三倍市价，走镖局的标准押运流程。但我有一个要求，希望顾总镖头能亲自押运头三趟。后面的，再交给镖局的镖师。"
顾深接过清单，没有立刻看。他的目光落在林掌柜的袖口。一个凤翔来的药材商人，为什么知道要亲自见他？为什么要他亲自押运？三倍市价，买的不只是镖师，买的是他这个人。他的手指在清单上停了一息，纸面光滑，墨迹清晰。
"凤翔最近怎么样？"顾深随口问，低头看清单。
"还行。春天药材收成不错，就是雨水多了些，山里采药的人少了。上个月城西的听月楼换了老鸨，新来了个弹琵琶的姑娘，手艺不错，城里茶余饭后都在聊这个。"林掌柜对答如流，每个细节都自然，像是真的在那个城里生活过每一天。他语速不快，逻辑清晰，偶尔还带点凤翔本地人的口音。
顾深又问了几个问题：凤翔的米价、最近有没有流民、知府大人的口碑。林掌柜一一回答。顾深把清单放在桌上，没有立刻答应。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林掌柜在凤翔做多久了？"
"十年。祖上就是凤翔人，后来搬去长安住了两代人，我又搬回来了。"林掌柜端起茶杯，啜了一口，"顾总镖头是担心我底细不清？无妨，我可以留几个凤翔本地商户的保人名帖，总镖头尽可以去查。"
"不用。"顾深说，"三日后给你答复。"
林掌柜笑了笑，起身告辞。他的动作从容，衣袖带起的风把桌上清单的边缘吹得翻了一下。顾深起身相送，两人走到门口时，小柱子端着茶盘从侧门进来，要给林掌柜续茶。两人擦肩而过，小柱子的手肘不小心碰到林掌柜的指尖，就那么一瞬，不到半拍的时间。
小柱子僵了一下。
不是被人撞到的僵，整个人猛地一挺，脊背绷直，手里的茶盘差点脱手。他咬着嘴唇把茶盘稳住，垂着头快步退到一旁。林掌柜似乎没注意到，微微欠身，笑着跨出了门槛。他的脚步很轻，靴底踏在石板路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顾深看了小柱子一眼。小柱子没抬头，耳朵尖却白得发青。前厅里静极了，穿堂风从门缝里溜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气，把那盆绿萝的叶子吹得轻轻颤了一下，又耷拉回去。
送客回来，顾深在前厅里站了片刻。小柱子从后面跟上来，茶盘已经放下了，两只手在身侧握成拳，又松开，又握紧。他的呼吸很重。
"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个人身上……有那种味道。"
顾深转过身。
"很淡。"小柱子抬起头，眼眸里淡金色的痕迹已经浮了上来，但比前两次稳定，像是他自己也在学着控制，"像洗了很多遍衣服，还是留了一点。我能感觉到……但说不出是什么。不是邪气，更像是……衣服洗不掉的霉味，在很深的里面。"
顾深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外面的风吹进来。柳絮的味道，马车扬尘的味道，远处巷子里烤饼的味道，混在一起涌进鼻子。他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窗户关上。
"你去把凤翔那两封信再拿给我。"
小柱子应了一声，快步去了。顾深站在窗前，手指在窗棂上敲了三下。三倍市价，亲自押运，凤翔来的药材商人，身上有洗不掉的味道。这不是巧合。这是路自己铺到他脚下来了。
他拿定了主意。去凤翔。亲自去。看看这条路到底通向什么地方。
当夜，顾深在书房里写了三封信。一封给周震，交代镖局日常；一封给元清漪，告知行程；第三封是给凤翔府现在的代管官员，说他三日内到。他把信交给小柱子，让他连夜送出。小柱子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
回到卧房时，已经过了三更。顾深躺下，头刚沾到枕头，枕边的玉佩忽然热了一下。不是滚烫，是那种被体温捂热后又高了一度的温。
他拿起玉佩，放在掌心。玉佩的颜色是淡青的，中间有一道极细的纹理。半年了，这玉佩除了偶尔在练功时微微发热，从来没有主动发出过动静。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隔着遥远的距离。那声音熟悉，带着点不耐烦的慵懒，又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
"我感觉到你在往西走。"灵霄仙子的声音说，"西边……有东西醒了。"
玉佩的温度又升高了一瞬，然后归于平静。顾深握着它，指节在玉佩边缘捏得发白。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他手背上落了一层银。他盯着玉佩看了很久，直到眼皮开始发沉，才把它放回枕边。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他翻了个身，面朝西边。西边是凤翔，凤翔再往西是潼关，再往西是长安。有东西醒了。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硬币大小的光斑，银白发亮，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