镖车碾过洛阳西门的石板时,发出辘辘的闷响。
"崤函古道,前朝官道。"沈砚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他骑一匹枣红马,马鞍侧面挂着一个铜箍皮筒,里头卷着笔墨和一本硬皮册子。他的手没扶缰绳,正捏着炭笔往册子上记什么,指节有常年握笔压出的薄茧。
"顾总镖头对这条路熟?"沈砚没抬头,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划动。
"走过两次。"
"做什么?"
"押镖。"顾深把缰绳在手腕上缠紧了一扣,"杀人那次没算。"
沈砚的笔尖停了一瞬。他没追问,只在册子上多画了一道墨线。
"累了?"顾深策马靠近车辕。
"不累。"小柱子摇头,声音发闷,"就是……风里有股铁味。很淡,时有时无。"
顾深没说话。他吸了一口气,鼻腔里灌满黄土和干草的燥味,没有什么铁味。小柱子的感知正在往更远的方向延伸,比他自己能确认的范围更大。
"专心看路。"
"嗯。"小柱子的肩膀松了半寸,但眉头还锁着。
远处山道上,一个挑柴的老汉经过,瞥了一眼镖车上"青砚"的旗号,低头快步走开了。
午时过后,车队在一条溪涧边歇脚。溪水从山石缝里渗出来,清澈,冰冷。顾深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随行的镖师,走到溪边蹲下,掬水扑在脸上。凉意刺进皮肤,把他脑海里堆积的轮声和马蹄声冲洗掉了一部分。
沈砚也下了马。他站在上游三丈远的地方,同样掬水洗脸,但动作比顾深斯文。双手合拢,捧水,按在额头上,然后才顺着脸颊滑下来。水珠从他的下巴滴落,砸在溪边的鹅卵石上,溅起细碎的响动。
"顾总镖头。"他抹了一把脸,水珠还挂在眉梢,"我有一件事,想了一路,没忍住。"
"问吧!"
"当年在宫里当差,学的是哪门手艺?"沈砚蹲下来,和顾深隔着溪水对视。他的眼神很平静,但瞳仁深处有一点压不住的东西,那是猎犬嗅到猎物时本能的兴奋,"御膳房?还是仪仗司?"
顾深的手指在水里浸着。溪水很凉,指节开始发麻。他慢慢把手抽出来,水珠沿着腕骨往袖口里淌。他没立刻回答,而是把脸上的湿痕又擦了一把,才开口。
"扫地。"
溪水在两石之间撞出一小片白沫,发出咕嘟的轻响。沈砚垂下眼,把手指插进水里搅了搅,没再追问。他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回身去牵马。
"扫地的手,握剑也稳。"他背对着顾深说,声音被山风吹散了半句,"了不起。"
镖车重新上路时,日头已经偏西。山道越来越窄,两侧的石壁像被巨斧劈开的断面,灰色的岩石上长着几簇枯黄的草。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硌楞硌楞的响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
小柱子忽然从车辕上直起腰,脖子梗着,往前方山道的弯角处看。他的瞳孔在夕阳下泛着一点极淡的金色,不仔细看几乎会被误认为是夕照反光。
"怎么了?"顾深策马赶上来。
"有人。"小柱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刚才……在那块大石头后面。在看我们。"
"几个人?"
"一个。"小柱子摇头,"已经走了。往山上。"
顾深勒住马。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镖车,又看了眼沈砚。沈砚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停顿,他捏着缰绳,眼神在顾深和小柱子之间转了一圈,没有出声询问。
"继续走。"顾深把缰绳一抖,"天黑前赶到驿站。"
古道驿站建在一处山坳里,两排土坯房夹着一块夯实的院子,院角有一口井,井轱辘已经锈得转不动了。顾深他们到时,驿丞满脸堆笑地迎出来,说今天只有他们这一趟客人,房间随便挑。
他沉入了一片没有梦的黑暗,呼吸平稳,肌肉放松。
然后灼烧感来了。
青息诀示警。
顾深的眼睛在黑暗中猛然睁开。目光在刹那凝定如针,又缓缓放平。他没有动,全身肌肉在苏醒的瞬间绷紧,蓄势待发。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指腹在剑柄的缠绳上摩挲了一下,确认位置。
灼烧感还在持续,但方向变了。热流的源头不在体内,它指向窗外某个特定的方向。
顾深悄无声息地坐起来。床板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被他身体的重量压住了。他赤脚踩在地上,石板地冰凉刺骨,但他没有感觉。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月光很亮。驿站后方的山坡在银白色的光辉下轮廓分明。山坡上没有树,只有一些矮灌木和枯黄的草,被风吹得一波一波地起伏。
灌木丛上方,站着一个人。
穿红衣服的。一动不动。正对着驿站的方向。
顾深瞳孔骤缩。后颈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那人影站得笔直,衣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但脸是模糊的,月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正面埋在阴影里,只看见一团黑色的轮廓。
她站了很久。至少顾深在窗缝后看了十息,她没有任何动作。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拂袖的抖动,连被风吹乱的衣摆都没有用手去捋。就像一个被插在坡上的稻草人。
然后她动了。
头,微微偏了一下。朝向顾深窗口的方向。
顾深在那一瞬间把窗缝合拢。他的动作很快,但收势极稳,窗棂落回槽里时没有发出任何响动。他背靠着墙壁,剑柄抵在掌心,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他重新把窗缝推开一线。
山坡上,空了。
只有枯黄的草在风里起伏,像刚才那个红衣影子从来没有存在过。但顾深注意到,她站立位置的下方,灌木丛被压出了一小片倒伏的痕迹,不是风吹的,风吹不会把灌木压得那么整齐,像有人用脚踩过,然后用脚尖碾了碾。
顾深关上窗,回到床边。他没有躺下,而是盘膝坐在床板上,剑横在膝头,眼睛半闭。青息诀在经脉里缓缓流淌,如被安抚下来的猎犬,仍在嗅着空气里的味道,但不再狂躁。
隔壁沈砚的笔尖声停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的。顾深侧耳听了片刻,隔壁传来床铺板被身体压出的吱呀声,沈砚翻了个身,然后又静下去。
顾深在黑暗中坐着,直到天边泛起蟹壳青。他没有再睡着。那股灼烧感像被拨动过的琴弦,余音一直在经脉里嗡嗡震颤。西边的东西,不只是醒了。它正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