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道:“正是,唯有这样,才能让叛贼们难辨真假,无从查证皇上的下落。”
朱允炆动容道:“可如此一来,你不是也要……”
影子微微一笑,说道:“奴婢名为影子,就是要替皇上而死,这几年来奴婢能够身着龙袍,早就不枉这一生了。”
看到皇帝哽咽不语,程济劝道:“叛军随时可能攻入,皇上莫要再耽搁了。”
朱允炆尽管点了点头,却还是走到影子身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方才顺着龙椅下面的鬼门,离开了奉天殿。
当张升赶到承天门外时,只见皇宫已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大将丘福正悠然自得地坐在桌边,饮着京师著名的冰镇黄米酒。
见其来此,丘福笑着招了招手,道:“伯爷快来尝尝,这冰镇黄米酒当真祛暑解渴。”
张升翻身下马,苦笑道:“将军着实好兴致,只是不知宫中现下是何情形?”
丘福道:“遵照王爷军令,我等入城后便对皇宫围而不攻,给建文帝留下自绝或是让位的时间,因此我只知道,皇帝绝对没有逃出去,至于他是已经自尽了,还是正在写禅位诏书……”说着仰头喝了杯酒,才接着说道:“我就不清楚了。”
燕军帅帐内,朱棣正在观看京师地图,朱高煦便怒气冲冲的闯了进来,问道:“父王,您为何要偏心于张升!”
朱棣白了他一眼,问道:“我何曾偏心于他了?”
朱高煦皱眉道:“虽说是仰仗于张升的计策,咱们才能兵不血刃的进入京师,但里面的守军,有许多人都不愿投降,在徐辉祖的指挥下负隅顽抗,儿臣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城中要隘尽数夺下,可您为何却将攻入皇宫,擒获皇帝的功劳,执意让给那张升!”
谁知朱棣却没有回答,而是放下了地图,像看傻子一样,打量着自己的儿子。
朱高煦被看的有些不自在,问道:“莫非儿臣说错什么了吗?”
朱棣无奈道:“你在战场上的勇猛无畏,倒是与我一脉相承,可本王何等英明,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个傻儿子?”
尽管觉得颇不服气,然而朱高煦也不敢直言顶撞父亲,只是气鼓鼓的转过了头。
朱棣叹了口气,问道:“谋害皇帝,轻则名声尽毁,重则触怒天下人,引来杀身之祸,你却以为,这是个难得的功劳?”
朱高煦不解道:“那父王为何让张升……”说到这里,便突然会意,问道:“您是想借此机会,将他除去?”
朱棣颔首道:“不错,我本想在登基后,再用他一段时间,助我稳定朝局,可今日他居然为了徐增寿之事,便跑来质问本王,实在是不知分寸,那就留不得了。”
听了父亲的话,朱高煦顿时心头一喜,但还是又问道:“可张升那厮,也算是难得的聪明人,如果同样想通了此节,不肯动手呢?”
朱棣冷笑道:“那他便是不尊本王号令,难道还想不被处置么?”
就在张升与丘福叙话之时,燕将火真忽然指着前方,惊叫道:“起火了!宫里面起火了!”
众人抬眼望去时,只见宫中果然烟尘四起,火光冲天。
张升大惊,忙道:“糟了,是奉天殿的方向!”随即转头道:“皇帝如果饮鸩或是自缢也就罢了,可他要是这般轰轰烈烈的自焚而死,势必会有损咱们王爷的声名,丘将军,咱们快进去灭火吧!”
慌了神的丘福,稍一思索,便连连点头道:“好,好!”于是手一挥,下令道:“攻城!”
本就没有几分战意的禁军,听闻皇帝在奉天殿自焚后,更是士气全无,见燕军抬起冲城锤,即将开始进攻,便主动打开了承天门,跪地献降。
因此燕军的将士们,几乎没有遭受到任何抵抗,就顺利来到了奉天殿前,只见殿内燃起了熊熊烈火,黑烟直冲天际,可宫女宦官却不知所踪,根本就无人救火,张升等将领,赶忙指挥士卒取水灭火。
这时,一位二十出头的美貌女子,朝着这边疾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宫女。
张升识得此女,因此待其走到近前,便躬身行礼道:“微臣张升,参见皇后娘娘。”
原来,来人便是朱允炆的正妻,马全之女马皇后。
马皇后道:“难得忠勇伯,到了今日这个地步,竟还能记得我这个皇后。”
张升道:“娘娘母仪天下,微臣岂敢忘怀。”
马皇后点了点头,道:“本宫只问你一句,皇上平日里待你如何?”
张升叹了口气,道:“皇上待臣着实不错,不过早在来京师之前,臣就已投靠了燕王殿下,所以……”
可还未等他说完,马皇后便手一摆,道:“忠勇伯不必说这些,本宫并无问罪之意,只是想向你讨个恩典。”
张升忙道:“娘娘言重了,只要是臣力之所及之事,您就只管吩咐好了。”
马皇后道:“忠勇伯无需担心,本宫不会为难你,只是想请你,给我留下最后的体面。”
张升这才注意到,马皇后今日所穿的,竟是只有在祭祀、受封等重大场合,才会穿的深青翟衣和九龙四凤冠,心中不由一动,问道:“娘娘莫非是想?”
幽幽叹了口气,马皇后颔首道:“不错,皇上已然以死捍卫社稷,本宫身为一国之母,理应追随他而去。”说着欠身行礼道:“还望忠勇伯成全。”
张升为其勇气和忠贞所感,遂劝道:“燕王殿下只为肃清奸臣,绝不会为难皇后娘娘,就算为了两位皇子,臣也希望您能够活下去。”
马皇后却毅然决然的摇了摇头,正色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文奎和文圭,自有他们的命数。本宫是大明的皇后,绝不会向乱臣贼子低头。”
言罢,马皇后便不再多言,而是转过身子,仪态万方地朝着熯天炽地的烈焰行去。
丘福见状,连忙下令道:“快!快拦住她!”
岂料张升却喝道:“谁也不可擅动!”
丘福急道:“张升!你疯了不成?”
张升转头望了他一眼,道:“所有后果,皆由我一力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