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福眼珠子一转,便笑着说道:“既然伯爷已经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便全听你的好了。”
于是神情复杂的众人,便目送着马皇后缓缓走入了火海。
张升拱手道:“臣张升,恭送大明皇后!”
两名深受马皇后恩惠的婢女,相互望了一眼,也跟着冲进了烈焰冲天的奉天殿。
丘福感慨道:“想不到建文帝和他的皇后,最后竟然落得个尸骨成灰的下场,好在还有两名忠仆相随。”
张升叹道:“丘将军说的是,咱们这便回去向王爷复命吧。”
可众人还未行至东角门,张升便忽然伏下了身子,捂着肚子不住呻吟,额角也渗出了丝丝冷汗。
丘福问道:“伯爷这是怎地了?”
张升面色痛苦的说道:“我也不知为何,肚子突然疼的厉害,许是早上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随即便返身向宫内行去,急道:“不成了,我得先去如厕,将军不必等我,只管先回去便是!”
杨洪和王艺珍见状,忙也追了上去。
望着几人的背影,丘福哂然一笑,道:“我们走吧。”
火真提醒道:“将军,依末将之见,张升诡计多端,说不准又在耍什么花招,咱们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丘福摇了摇头,冷笑道:“不必,他若是跟咱们回去,我反而不好在王爷面前告他的黑状。”
春和宫中,建文元年便被立为太子的朱文奎,正站在窗前,不住地观望着外边的动静,由于自打出生以来,这位年仅六岁的小太子,便从未像现在这样,身边没有任何宫女宦官侍奉,独自一人居于深宫之中,因此他看起来十分紧张和焦虑。
忽然间,朱文奎发现三个拿着兵刃的人,正朝着春和宫走来,于是连忙跑到剑架前,拔出了父皇赏赐给自己的短剑,并环目四顾,准备寻个地方藏起来,可那几人来的好快,还未等他找到合适的藏身之所,就已步入殿中。
为首者是个英俊的青年,笑着问道:“您应该就是太子殿下吧?”
朱文奎小手一扬,挺起了手中的短剑,奶声奶气的质问道:“你是何人,见了本宫缘何不拜?”
那人笑道:“微臣今日前来,可不是为了参拜殿下的。”
朱文奎皱眉道:“那你是为何而来?”
那人没有回答,而是转头对身旁的俏丽女子使了个眼色。
于是那女子便取下了背后的锦布包袱,将其打开后,便现出了一个两岁上下,双目紧闭的男童,一时间也不知生死。
朱文奎大惊,因为那正是自己的亲弟弟朱文圭,当即便举剑刺向了为首的男子,不想对方出手极快,微微侧身就避了开去,紧接着右手在朱文奎后颈上一击,便将其打晕了过去。
从鬼门离开奉天殿后,朱允炆拿着火把,时而向左,时而往右,也不知在幽暗潮湿的地道中走了多久,直到他感到疲惫不堪之时,方才看到了道路的尽头。
可糟糕的是,等待他的并不是重现生机的曙光,而是一道冰冷的铁墙。朱允炆尤不死心,连忙举起火把四下查看,可头顶虽然高达数丈有余,但依旧是光秃秃的墙壁。
朱允炆嘶声叫道:“朕逃出来了,有人么?有人没有!”
然而过了良久,却依旧无人应答。
就在朱允炆感到心灰意冷之时,一道刺眼的亮光,忽然从正上方照了下来,当下连忙闭上了眼睛。
等到其再次睁开双目之时,面前已经多了根粗如儿臂的绳索,只听头顶处有人说道:“皇上恕罪,方才观中来了许多搜查的叛军,因此贫道打发走了他们,方才前来相救。”
听了对方的话,朱允炆方知自己居然又来到了一座道观下方,当即便赶忙将绳索缠在了腰上,又紧紧地将其握住,喊道:“无妨,拉朕上去便是。”
那道士应了声是,便将皇帝拉了上去。
朱允炆环目四顾,发现自己果然置身于一间道士的卧房中,遂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道士道:“回皇上的话,贫道名叫王升,本是游方道士,昔年奉先帝之命,掌管着这所神乐观,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在此接应逃出宫来的陛下。”
朱允炆点了点头,又问道:“如此说来,下面的暗道,之所以要用绳索才能吊上来,是为了防止后面有可能赶来的追兵?”
王升道:“正是,皇上圣明。”
苦笑了一声,朱允炆才道:“朕要是圣明,就不会落入今日这步田地了。”说着望了望屋外,问道:“程济、王钺等人还没到吗?”
王升道:“还没有,贫道不知还有谁会前来与您汇合,不过遵照先帝的遗命,接到皇上半个时辰内,便必须带您转移出京师,否则夜长梦多,难保叛军不会寻到这里。”
朱允炆叹道:“好,皇爷爷当真思虑周全。”顿了顿,又问道:“不过你刚刚说,有叛军前来搜查,可是已经发现,朕借大火脱身的计划了?”
王升摇头道:“并非如此,他们似乎是在找寻两个孩子。”
朱允炆不解道:“两个孩子?”
王升颔首道:“正是,那些叛军询问贫道,有没有见过两个男孩,其中一个六岁上下,另一个则还不到两……”
听到这里,朱允炆就忍不住惊呼道:“什么!他们要找的孩子,居然是朕的儿子!”
王升疑惑道:“陛下出宫时,没有将儿子们一并带出么?”
朱允炆面上一热,解释道:“当时……当时情况十分紧急,朕唯恐自己落入逆贼之手,辱没了祖宗声望,因此便匆忙离开了。”
王升也颇感尴尬,连忙点头道:“是,皇上所言极是。”
这时,门外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说道:“皇上不必担心,两位殿下,微臣都帮您带来了。”
朱允炆大惊,不禁失声道:“糟了,定是叛贼们追来了!”
王升从桌下抽出长剑,沉声道:“皇上莫慌,贫道定会保护您。”
说话间,房门被推开,张升、杨洪和王艺珍,相继走了进来。
看到两个儿子,皆一动不动的躺在对方手中,朱允炆顿感悲愤交加,喝问道:“张升!你将朕的儿子怎样了!”
张升道:“皇上放心,两位殿下并无大碍,只是晕过去了而已。”
朱允炆将信将疑的问道:“你为何要将他们带来,究竟有何险恶用心?”
张升叹了口气,说道:“念在昔日的情分上,微臣才冒死将二位殿下救出,以免落入燕王之手,皇上若还是信不过,臣就只好将他们,献给燕王了。”言罢便转身向外走去,道:“咱们走吧。”
道士王升冷冷道:“神乐观虽然不大,但也不是足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说着就举剑刺向了对方后心。
可张升却似乎毫无察觉,眼见他走到门口时,便要被一剑穿心,毙命当场,谁知就在这时,门边突然伸出了一只布满皱纹的手,猛地抓向了王升的手腕。
王升只觉劲风袭来,当下不及收招,便连忙改刺为削,谁知对方早料到了其意图,用指尖在剑脊上一弹,他便感到虎口巨震,长剑再也拿捏不住,脱手飞了出去。
在江湖混迹多年的王升,尽管算不上顶尖高手,却也有着百十人不能近身的武艺,此时见对方连面都没露,就在顷刻间击飞了自己赖以成名的兵刃,不由得又惊又惧,问道:“足下是人是鬼?”
一个背脊微微佝偻的老者走了出来,黯然道:“咱家虽是人,但心却早已死了。”
看清其面貌后,朱允炆怒道:“王景弘?昔日皇爷爷待你不薄,你为何却要助纣为虐,和叛贼们站在了一起。”
王景弘眼中精光一闪,紧接着身形倏动,转瞬间就出现在了建文帝面前,冷冷道:“这全都要怪陛下您啊。”
朱允炆大骇,颤声问道:“怪……怪朕什么?”
王景弘道:“若不是您指使沐敬,让他害死了安庆公主,老奴又怎会背叛朝廷?”
短暂的惊愕过后,朱允炆才问道:“你何故这么说?朕何时让沐敬谋害安庆公主了?”
王景弘哂然一笑,问道:“事已至此,皇上就算抵赖,还能有什么用吗?难道不是马云拿着您的随身玉佩,威胁女官梁莹,让她毒害安庆公主么?”
朱允炆连连摇头道:“没有!着实没有此事!马云当值时,的确不慎遗失了朕的玉佩,沐敬还为此重重责罚了他,你若是不信,可去查阅御用监的账册啊!”
王景弘叹道:“你们为了掩人耳目,自然是要做些手脚。如果真如皇上所说,马云后来,又怎会被提拔为御马监的提督太监。”
朱允炆急道:“朕真的没有骗你,朕之所以提拔马云到御马监,是因为发现了他的马政才能!”
王景弘道:“皇上想用这般蹩脚的借口相欺,您是当老奴痴傻了不成?”说着便仰头望向了天空,动容道:“公主殿下,老奴等了这么多年,今日终于为您报仇雪恨了!”
见对方抓起皇帝,便向屋外走去,张升急忙叫道:“王公公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