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弘尽管停下了脚步,却沉下脸来问道:“看在先帝的情分上,我虽不会亲手杀他,但却要将其交给燕王,任由对方处置。忠勇伯曾许诺过,会让老奴为公主报仇,难道如今要食言了吗?”
张升道:“王公公请放心,燕王给在下的任务,便是要除掉天子,以免让其背负骂名,况且皇帝与我有着杀父之仇,在下又岂会饶他,只不过有几句话,还需要在此问个清楚。”
谁知还没等王景弘开口,朱允炆就已急着说道:“你在胡说什么!朕何曾害过你的父亲!”
王景弘稍一思量,便松开了朱允炆的衣襟,却还是提醒道:“这位皇帝在即位前,便最擅长用礼义仁孝骗人,忠勇伯莫要为其所欺。”
应了声好后,张升问道:“刚刚陛下说,是因为看重马云的马政才能,方才将其提拔为御马监的提督太监,那还请您告诉臣,他是如何展现出这份才能的?”
朱允炆道:“先帝在世时,宫中虽也有些好马,但至多只能算是寻常的良驹,与燕逆的燕藩八骏,却是不可同日而语。可马云在民间,却接连找到了好几匹宝马。”
言及此处,与朱棣性格迥异,却同样爱马的建文帝,眼中难得又有了一丝神采,续道:“其中之一,更是名动天下的汗血宝马!而且品性和血统,都极为纯正!”
看到张升微微变色,王景弘连忙问道:“难道忠勇伯听出了什么问题?”
张升神色凝重地说道:“据在下所知,燕王曾以重金,觅得一公一母两匹汗血宝马,不过后来不知为何,只剩下了一匹公马,母马却是不知所踪,燕王得知此事后大怒,甚至将相关人等悉数处死。”
朱允炆忙道:“对对!马云寻到的汗血马,便是一匹有孕的母马,不久之后,又顺利地诞下了马驹,朕正是为此,才破格提拔了他。”
张升问道:“敢问皇上,马云是何时进献的宝马?”
回忆了片刻,朱允炆便道:“就是在先帝驾崩后不久。”
张升点了点头,叹道:“不错,燕王的那匹母马,也是在这时候丢失的。”
王景弘怒道:“如此说来,马云所寻到的汗血马,其实是取自燕王,那些与失马之事相关的人,实则是被灭口。也就是说,安庆公主是被燕王授意所害!”说着握紧了双拳,问道:“可公主殿下与他既没有恩怨,也无利益冲突,这厮为何要费尽心机的害人?”
张升道:“王公公可还记得,那个方足剑客耶律一?”
王景弘道:“自然记得,他和林成岳,是安庆公主身边最得力的两名护卫……”说到这里,王景弘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道:“他们同时,也是谋害令尊的嫌犯!”
仔细思量了一番后,张升皱眉道:“燕王之所以要除掉安庆公主,是想让此事死无对证,让在下以为,公主因为欧阳伦的事记恨于我,这才命两名护卫谋害了家父。”
早已惊得目瞪口呆的杨洪,忍不住问道:“可王爷……不,燕王为什么要对令尊下手?大人您可是在为其效力啊!”
望了朱允炆一眼,张升说道:“只因那时还是储君的天子,为了将我收入麾下,待我极为宽厚,并许以高官厚禄,所以燕王担心,我会为了自己的前程首鼠两端,甚至就此背叛他。”
杨洪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自语道:“怎会有如此心狠手辣之人。”
朱允炆苦笑道:“尽管朕败在了燕庶人之手,然而不得不说,他处处防范的戒心、心狠手辣的手段,都要远强于朕,也难怪会取得最终的胜利。”
张升淡淡道:“皇上虽然败了,但朱棣最终能否得偿所愿,还犹未可知。”
王景弘咬牙道:“不错,咱家这便去取了那狗王爷的性命!”
不料,张升却一把将其拉住,问道:“燕王十分清楚,公公对安庆公主的感情,又怎会对您没有提防?”
王景弘傲然道:“那又如何,咱家自忖,他身边的大将虽多,但却无人能够拦住我。”
张升叹道:“若论武功,莫要说是燕军之中,放眼天下怕是也没有几人能与您比肩,但很遗憾,朱棣身边的护卫们,现下都已配备了六眼火铳,公公毕竟是凡人之躯,如果硬闯,又如何能一举杀之?”
王景弘皱眉道:“那公主殿下和令尊的仇,就这么算了?”
张升道:“如若公公信得过在下,就请您给我些时间,到时我自能设法除掉朱棣,为家父和安庆公主报仇。”
王景弘追问道:“你需要多久?”
张升道:“朱棣既然让在下,前来寻皇帝报仇,就说明已经对我起了杀心,准备一箭双雕,行兔死狗烹之事。所以我近期需要隐忍蛰伏,暂时避祸,但只要公公愿意留在我身边相助,至多三年五载,在下必能除去此贼!”
考虑了须臾,王景弘颔首道:“好,我答应你,但忠勇伯也莫要忘了今日之约。”
张升拱手道:“这是自然,多谢公公信任!”随即便从杨洪和王艺珍手中,接过了两个皇子,放在了房中的榻上,说道:“二位殿下并无大碍,只是暂时晕厥,皇上这便带着他们走吧。”
朱允炆难以置信地问道:“你就这么轻易地放我等离去了?没有任何条件?”
张升颔首道:“虽说朱棣是个狼子野心的恶人,但你也确实不适合做皇帝,因此离开皇宫,对你未尝不是件好事。念在往昔的情分上,你们快快走吧,记得走定淮门,那里是我的燕山左护卫在把守,先前我已交代过,今日杀伐过重,已然触怒于天,因此不可对僧道无礼。”
朱允炆惊问道:“你在来此之前,就已料到朕会出家避祸?”
张升点了点头,却没有再说话。
朱允炆长叹了一口气,百感交集的说道:“忠勇伯,你不仅算无遗策,更是个厚道的人啊。”随即对其拜了拜,便将两个儿子装入麻袋之中,与道士王升各自背负了一个,匆匆离开了神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