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木场的日子没有半分轻巧。
深山之中,朝出暮归。劈木、拖拽、抬运原木,沉重斧柄磨得手掌层层起茧,肩头终日被木梁压出紫红勒痕。方小军在这里咬着牙死扛,这份苦重的活计,本就是磨他身上那一点惰性。他已经拼尽自己全部气力,累到入夜倒在草棚铺位上,连抬胳膊的力气都几乎没有。
伐木的工匠不是终年困死山林。每隔几日,便会有一批人押送木料回理乡村落交割物资,再补给干粮盐菜重返山中。
方大同依旧是那副冷硬模样。
小军偶尔得空回一趟村子,父子相见,没有半句温言宽慰。开口便是数落,骂他衙役差事干不长,骂他没本事,骂他只会在外头折腾,事事都不能叫人省心。
可背地里,这个要强的庄稼人放不下儿子。
遇上回山的管事、相熟的乡里工友,他常会悄悄拦上。塞过去麦饼、腌菜、晒干的薯干,反复叮嘱,万万不要告诉方小军东西是谁送的。只说是乡里旁人捎来的接济。
来往的人多了,秘密便藏不住。
伐木棚里一众工友,心里个个透亮。大伙闲下来歇气,啃着干粮,便会拿这件事打趣小军。
“你老爹心里是真挂记你,隔三差五便托人给你带吃食。你还总惹他动气,未免有些不懂事。”
旁人眼里,这便是严父慈心。父亲默默兜底,儿子却不知体谅长辈。
只有小军自己心里堵得慌。
那些吃食实实在在填饱过肚子,他心怀感念。可父子当面相对的时候,迎来的永远只有贬低与苛责。他在山中卖血汗,已经做到自己所能做到的极致,在外人的闲话口中,反倒落得一个不懂事的名声。
这份温情隔着一层旁人传递,落不到面对面的一句软话。委屈说不出口,也无从辩解,只能闷在心底。
日子一天天流逝,山林樵斧声声不断。
转眼盛夏来临,暑气汹汹炙烤大地。
方大同田里的农活不肯有半分懈怠。庄稼抢时,哪怕正午日头灼人,依旧硬撑着下田耕耘。旁人劝他躲躲日头,他性子要强不肯听,总觉得庄稼耽误不得。
连日暴晒,重活压榨,热邪在体内积蓄。
一日正午田间,他骤然眼前发黑,浑身滚烫如火炭,直挺挺栽倒在田地之中。并非普通中暑头晕,是凶险的热射病。
乡里郎中匆匆赶来,手段有限。高热不退,人陷入昏沉。
消息辗转,一路传到深山伐木场。
方小军放下手中斧头,急匆匆奔回村中。
直到这一刻,那些过往一次次送到手上、来路不明的干粮饼菜,全部有了答案。
原来那些暗中的接济,通通出自眼前倒下的父亲。
恩惠真实存在,可父子之间,一辈子都没有好好说过几句暖心话。
悔恨、委屈、酸涩,千般滋味一股脑压在小军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