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从祀孔庙。
那是华夏读书人,最高的神道殊荣。
历朝数千年,能入孔庙从祀者,无一不是开宗立派、传承圣道、影响千年的顶级圣贤。
汤斌,张伯行,陆陇其。
这三位清代入祀孔庙的大儒,是整个大清两百余年,仅有的几位正统文庙圣贤。
功德、学问、道行、名望,无一不是当世巅峰。
晏慎修区区一个三品闲散僚臣。
无赫赫之功。
无传世绝学。
无教化天下之德。
居然妄想跻身圣贤之列,分食孔庙千年冷香火。
荒唐。
可笑。
狂妄至极。
乾隆身居帝位四十余年,见过权臣僭越,见过贪官乱法,见过武将骄纵。
却从未见过如此贪名贪到肆无忌惮,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臣子。
他自认一生识人驭人,从未看走眼。
今日才知,自己姑息包容了四十年的清流老臣,骨子里藏着的,是极致的自私虚妄,是极致的狂妄无知。
乾隆气得指尖发颤,朱笔狠狠摔在案上。
墨汁飞溅,染黑奏折通篇文字。
他冷声怒斥,字字含煞。
如此犬吠妄言,狂悖无度,罪无可赦。
两道奏折狠狠摔落在地。
深夜行宫,死寂无声。
一众军机大臣尽数跪地,无人敢抬头。
帝王盛怒,朝堂震荡。
乾隆冷声发问,此折是晏书珩亲手所写。
军机大臣伏地回话。
回皇上,是晏书珩亲笔所书,由其子晏怀瑾连夜递呈。
这句话,彻底压垮了最后的生机。
老臣暮年昏聩,尚可恕。
父子两代读书人,双双不知尊卑,双双僭越祖制,妄窥圣贤香火。
这不是糊涂。
这是家风不正。
是心无君父。
是藐视朝廷典制。
乾隆当即下旨。
即刻革除晏书珩所有功名顶戴,废去清流名号,移交刑部,从严定罪。
即刻查抄晏氏博野原籍、京城寓所所有家产藏书,彻查一生言行著述,深挖悖逆狂妄之罪。
圣谕一出,连夜快马传至直隶总督府。
直隶总督袁守侗不敢有半分耽搁,深夜点兵,带队奔赴博野县晏府。
彼时的晏书珩,还端坐家中书房,满心期待圣恩降临。
他甚至已经提前拟好了宗祠祭祀的祝文,提前规划好了日后文庙配祀的礼仪规制。
美梦未醒。
官兵已然包围整座晏府。
灯火通明,甲刃森森。
百年书香门第,一夜之间,沦为罪臣府邸。
晏书珩被当堂锁拿,披枷带锁,押解进京,下入刑部天牢。
家产查抄,族人拘禁,阖家惶恐。
可真等到抄家结束,办案官员尽数愣住。
谁都以为,敢如此狂妄妄求千古盛名的官员,必然是自负骄奢、家财丰厚、平日里奢靡跋扈的贪纵之徒。
可晏家抄家结果,寒酸得让人难以置信。
偌大三品大员府邸。
良田数十亩。
祖祠一座。
日常家用器物朴素简陋。
所有现银、细软、田产、家私,全部折算,不过六千二百余两纹银。
清贫至此,在当朝三品官员之中,堪称绝无仅有。
对比和珅动辄千万两的滔天家产。
晏书珩的家底,微薄得近乎可怜。
他一生,真的不贪财。
真的清廉。
真的两袖清风。
办案官员一时间陷入两难。
不贪不腐。
不结党。
不谋私。
无经济之罪。
无渎职之罪。
无贪墨之罪。
唯独一条,暮年狂妄,妄求谥法,妄求孔庙从祀。
可从古至今,痴心求名,顶多算是失德失仪,算不得死罪。
君王盛怒,定要重判。
可刑部依法论罪,无死刑条文可依。
总不能因为人太想出名,就判人死刑。
法理不通,天下难服。
乾隆得知抄家结果,沉默良久。
他也清楚,此人无实罪。
可帝王龙威,不可轻辱。
朝堂祖制,不可轻犯。
若是此番轻易饶恕,日后天下士子纷纷效仿,人人妄求名位,人人僭越礼制,朝堂法度,将形同虚设。
此人必须死。
但要死得合法,要死得有名目,要死得让朝野无话可说。
乾隆再度下旨。
晏氏父子一生著书无数,藏书万卷。
传谕翰林院全体编修,彻查晏家所有文稿典籍,一字一句严查,务必找出悖逆文字,妄议朝政、藐视本朝、私颂前明、狂妄自矜之罪证。
数万卷藏书,七十余部著作,四千余页手稿。
翰林院数百文人,昼夜不休,连查半月。
这半月,也是天牢之中,晏书珩心境彻底崩塌的半月。
他原本满心委屈。
自认一生清白,一心向儒,不过求一份身后虚名,何罪之有。
他坚信皇上终究念旧,终究会体恤老臣,终会赦免自己的痴心。
直到一纸纸罪证罗列成型,送到天牢之中。
数百条罪状,逐条审定。
大半,都是文字狱式的牵强附会。
书中带明字,便是私颂前明,心怀故国。
文中带清字,便是暗讽本朝,暗含不敬。
诗词写秋风萧瑟,便是暗喻朝政昏暗。
文章叹古今兴衰,便是妄议国运长短。
条条罗织,字字诛心。
可其中,真真切切,有数十条无可辩驳的狂妄之罪。
晏书珩在自己的著作之中,公然将其父晏慎修,与本朝三大圣贤汤斌张伯行陆陇其并列,号称孔门四贤后继。
又将自己,比作朱熹司马光在世。
在自编的《皇清名臣言行录》之中,强行将自己父子二人,列入大清顶级名臣之列,与张廷玉高士奇等肱骨重臣同列传记。
最犯乾隆忌讳的,是书中无数次直言。
朝堂无名臣,则无盛世。
这句话,看似公允论史,实则狠狠戳中乾隆逆鳞。
乾隆一生最执念的帝王定论,便是——本朝无名臣,只有忠臣。
盛世明君在上,朝堂臣子只需尽忠,无需名臣擅名。
臣子一旦贪名过盛,便是结党邀誉,便是欺君罔上。
晏书珩这番论调,等于公然否定帝王圣断,公然标榜自我名望。
狂妄,自负,目无君上,贪名滔天。
罪证确凿,无可辩驳。
可即便如此。
依旧不够死罪。
狂妄失仪,文字僭越,最多流放革职,终身禁锢。
距离绞刑死罪,还差一道致命罪名。
刑部官员人人焦灼,进退两难。
皇上要人死。
律法不判死。
僵局卡死,无人敢破。
谁料就在结案前夕,刑部卷宗房,忽然翻出一份尘封半年的旧案文书。
是博野县地方上报的一桩民间强娶案。
案情微小,微不足道,半年前无人在意,一直压在卷宗角落。
可此刻,这份文书,成了绝杀晏书珩的最后一把刀。
文书所载之事,荒诞又诡异。
致仕官员晏书珩,归乡之后,晚年孤寂,其妻善妒凶悍,却又故作贤德,主动允准夫君纳妾延嗣。
但其妻有个极其偏执的条件。
不许纳年少未嫁之女。
不许纳清白闺阁少女。
只允许晏书珩,纳本地孀妇为妾。
美其名曰,不辱门风,不惑色欲,只为传续子嗣。
博野县本地,有一李氏孀妇,年逾五十有二。
早年丧夫,守寡二十余年,守节清白,心性刚烈,半生独居,自给自足,从不与人纷争。
年过半百,半生安稳,早已看淡婚嫁之事,一心守着自家小院,安度残年。
晏妻不知出于何种心思,偏偏看中了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寡妇。
逼迫晏书珩,务必迎娶李氏为妾。
说白了。
其妻并非真的愿意丈夫纳妾。
她是故意选一个年老貌丑、绝对不可能让夫君动心的妇人。
既落得贤良大度、不妒不悍的美名。
又彻底断了夫君纳妾风月的念想。
心机深沉,算计至极。
晏书珩彼时归乡不久,碍于妻威,碍于家风脸面,不敢违逆妻子。
便托乡里媒婆,登门说亲,欲纳五十二岁李孀妇为妾。
一个花甲三品大员。
强行求娶年过半百、守节半生的孤寡老妇做小妾。
荒唐,离谱,诡异。
李氏孀妇得知消息,瞬间悲愤绝望。
她半生守节,清清白白。
身为正头原配妇人,夫死守义,一生傲骨。
凭什么年过五旬,还要被人强行辱没名节,屈身做他人妾室。
妾者,卑贱下人,低于正妻,卑躬屈膝,毫无体面。
这不是婚嫁。
这是羞辱。
是践踏半生名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