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同治十二年,秋。
山东曹州府,连日刮着干冷的北风。
风卷着地里残留的麦糠碎渣,漫天打旋,落在乡间土路的泥缝里,落在家家户户的院墙头,落在曹州乡下无数僻静的田垄深处。
这地方自古荒野,黄河旧道穿境而过,年年风沙岁岁荒田,荒田多,野坟就多,孤魂野鬼更是遍地游走。
老辈曹州人都知道一句口口相传的老话。
高楼寨麦深三尺,藏得住千军万马,也锁得住一世冤魂。
这话没人当真放在心上。
庄稼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求温饱度日,谁也不愿深究荒田深处藏着的陈年旧事,更不愿触碰那些埋在泥土血污里的战场阴债。
彼时曹州府乡下,最红火的铺面,当属镇子街口的张氏油坊。
油坊的老板姓张,对外名叫张凌云。
今年二十四岁。
年纪轻轻,眉眼周正,待人接物永远挂着温和笑意,说话轻声细语,从不与人红脸争执。乡里乡亲都爱来他这里打油买货,都说小张老板性子和善,老实本分,是十里八乡难得的厚道人。
没人知道,这副温和老实的皮囊底下,藏着一桩惊天动地、足以诛九族的陈年秘事。
没人知道,这副安稳顺遂的人间日子,是他用一条人命、一身血债、夜夜惊魂换来的。
张凌云白手起家。
三年前孤身来到曹州府乡下,一无所有,两手空空。
没人知晓他的来历,没人追问他的根籍。他为人勤快能干,踏实耐劳,开起一间小小的油坊,磨油榨饼,诚信经营,价格公道。
短短三年,小油坊越做越红火,攒下不少积蓄。
他花钱盘下一座带小院的青砖瓦房,安身立命,扎根落户。
手里有了余钱,日子安稳顺遂,他托乡里媒人,迎娶了邻村的寻常农家女子为妻。
妻子性子温顺,朴实贤惠,过门没多久,就给他诞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幼子乖巧,妻儿安稳,生意红火,邻里和睦。
二十四岁的张凌云,在风雨飘摇、乱世动荡的同治年间,活成了无数底层百姓最羡慕的模样。
妥妥的乡间小富之家,日子圆满,岁月安稳。
寻常乡人看来,他这辈子,算是彻底熬出了头,往后只剩岁岁平安,衣食无忧。
可只有张凌云自己清楚。
这看似圆满安稳的人间烟火,每一日都是偷来的。
每一夜,都伴着无边阴寒与无尽梦魇。
他夜里从不敢熟睡。
每每入夜闭眼,耳边永远回荡着麦田深处的风声、喘息声、兵刃划破血肉的闷响。
鼻尖永远萦绕着散不去的血腥气,浓重黏腻,死死黏在鼻腔肺腑,数年不散。
他睡觉从不关灯,哪怕耗费灯油,哪怕整夜亮着微弱灯火。
他最怕黑暗。
最怕风声。
最怕麦田。
更最怕,那根陪他熬过乱世、染过王侯鲜血的旧竹竿。
没人知道,温和和善的张老板,本名根本不叫张凌云。
他的原名叫张皮梗。
一个土里土气、带着底层贫贱气息的小名,属于十六岁那年,混迹捻军队伍、刀口舔血、亡命求生的孤苦少年。
同治四年,高楼寨一战,天下震动。
那场大战,是晚清山河崩塌的关键一劫。
捻军名将张宗禹、赖文光设下天罗地网,在曹州高楼寨连绵万顷的麦田柳林之间,布下绝死伏击圈。
纵横天下、威震南北的蒙古亲王僧格林沁,被捻军小队步步引诱,连日奔袭,人困马乏,马累人疲。
这位被清廷倚为北方长城、与曾国藩并称南曾北僧的一代战神,连续数日不解甲不离鞍,困到极致之时,甚至将双手绑在马缰之上,靠着意志力撑着残躯追击敌军。
数万精锐蒙古铁骑,尽数陷入茫茫麦田包围之中。
枪炮齐鸣,马步合围,泥沼困马,伏兵四起。
血战一整夜,七千精锐铁骑全军覆没,随军文武将领尽数战死,尸横遍野,血染麦田黄土。
僧格林沁身被重创,多处负伤,亲兵护卫尽数阵亡。
一代战神,穷途末路,狼狈弃马,孤身一人,跌跌撞撞逃进万顷麦田深处,藏身麦秆之下,妄图借着夜色麦浪掩护,苟延残喘,等待天光突围。
万顷麦田,密不透风,层层麦秆遮挡视线,藏一个人轻而易举。
清军残兵四散逃亡,捻军遍地搜杀,遍地清查漏网之鱼。
那一年,张皮梗只有十六岁。
他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菏泽本土乡人,乱世流离,无依无靠,跟着流民队伍投了捻军,做了最底层的捻童。
年纪弱小,无兵刃无战马,无铠甲无官职,只是跟着队伍混一口饱饭,在乱世之中勉强苟活。
他从未杀过人,从未上过正场厮杀,平日里只是打杂跑腿,捡拾杂物,清理战场残迹。
那日大战落幕,硝烟未散,血气漫天。
少年张皮梗跟着一众捻军士卒,钻进无边麦田,逐层搜查隐匿的清军残兵。
麦叶锋利,刮得脸颊脖颈满是细碎血痕。麦田深处阴风阵阵,血腥味混着泥土潮气,呛得人胸口发闷。
少年握着手里一根随手捡拾的粗长竹矛,竹身粗糙坚硬,是田间寻常竹竿削制的简易兵器。
他年纪小,胆子怯,跟在队伍末尾,缩手缩脚,不敢往前。
谁料队伍往前搜过数层麦垄,偏偏漏过了最边角的一片低洼麦丛。
而那片不起眼的低洼麦丛里,正藏着满身血污、重伤濒死、气息微弱的僧格林沁。
彼时的张皮梗,根本不认识什么蒙古亲王。
不认识什么大清战神。
不懂朝堂权位,不懂天下大势。
他只知道,这是穿清军官服的兵将,是敌不是友。
乱世战场,敌我分明,不杀别人,别人便要杀你。
少年乱世求生的本能,瞬间压过了所有怯懦。
他攥紧手中竹矛,一步步靠近倒伏在地的人影。
那人浑身是伤,铠甲碎裂,血染征袍,气息奄奄,连抬头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张皮梗没有半分犹豫,抬手挺矛,狠狠刺落。
竹矛穿肉的闷响,低沉可怖,淹没在麦田风声里。
一下。
两下。
三下。
重伤无力的一代战神,毫无反抗之力。
纵横半生、征战四方、擒敌无数、战功赫赫的僧格林沁。
最终,惨死在万顷麦田深处。
死在一个十六岁无名少年的竹矛之下。
死得潦草,死得憋屈,死得无人知晓。
那一刻,麦田风声骤停,天地一片死寂。
少年站在满地血污之中,浑身发抖,手里竹矛沉甸甸的,矛尖滴血不止。
他看着地上彻底没了气息的人影,大脑一片空白,满心只剩下极致的惶恐。
他知道自己闯了天大的祸。
他杀的,绝对不是普通清兵小兵。
这身铠甲,这枚腰间玉佩,这柄随身宝刀,绝非寻常士卒所能拥有。
少年吓得手脚冰凉,不敢停留片刻。
他匆匆摘下死者腰间悬挂的亲王朝珠、贴身佩刀,慌忙塞进自己破旧衣襟里。
不敢留尸,不敢声张,不敢告诉任何同队士卒。
趁着战场混乱、人人厮杀争抢战功的混乱间隙,他悄无声息退出麦田,隐入人流深处。
没人注意一个无名捻童的来去。
没人知晓这场惊天斩杀的真正凶手,竟是一个十六岁的懵懂少年。
高楼寨大战落幕,僧王战死的消息传遍天下。
清廷举国震动,龙颜震怒。
慈禧下严旨,调集湘军淮军数省兵力,合围清剿捻军,逐村排查,逐户清算,宁可错杀千人,绝不放过一个余孽。
曹州府百里之内,血流成河,户户清查,村村搜捕。
但凡参与高楼寨一战的捻军士卒,尽数清算,斩立决,诛亲族。
乱世杀戮,铺天盖地。
无数捻军将士战死、被屠、被清算,尸骨堆积如山。
十六岁的张皮梗,靠着年纪幼小、面目稚嫩、本土乡籍的优势,混在流民之中,伪装成无辜庄稼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