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皇帝最吝啬也最慷慨的赐予。
咸阳宫漏刻滴答滴落的水声,可以化作万千黎民的生死分界,放在仙神眼中,却不过弹指一瞬的蜉蝣光阴。
嬴政需要时间。
他要借着凡人岁月里最难熬的一段等待,去催化那一颗,被他埋进神庭与幽都夹缝之中的“沙粒”。
可他不能一味坐等。
乙七区布下的棋局,仅仅掀开了神庭那本贪婪账册的一角。
更深沉的阴影,更致命的危机,依旧高悬九天之上。
那道横贯天界、连通未知的巨大“裂痕”,还有他掌心玄鉴祖玉之内,那一块同源碎片“泪滴”生出的诡异共鸣,才是悬在整个人族头顶,最不稳定的一道天雷。
夜行赶路,二人寻了一处隐蔽山坳暂且歇脚。
嬴政盘膝坐在冰凉青石上,摒除杂念,将近乎耗尽的心神,缓缓沉入掌心温润的玄鉴祖玉。
玉身触手微凉温润,内里却自成一方天地。
意识沉入玉体的刹那,外界虫鸣、山风呼啸尽数褪去,只剩一片缓缓流动的暗金色海洋。
这便是玄鉴祖玉显化出的法则本相,每一缕流转的光华,都裹挟着一丝“定义”与窥探世事的权柄。
而在这片光华深处,一滴早已融进玉髓的“泪滴”虚影静静悬浮。
它早已不再保有完整形体,却化作了祖玉感知域外异物的天线,一柄引雷针。
嬴政的意念,如同最谨慎的潜水者,缓缓靠近泪滴残留下来那一缕淡漠印记。
“回溯……共鸣……”
他调动“定义”之力裹住自身意念,好似给脆弱气泡裹上一层坚韧薄膜,小心翼翼触碰泪滴曾经对接天界裂痕的那一处频率点位。
这不是寻常感应,而是主动用意念去敲击一面连通未知深渊,凶险万分的回音壁。
第一次试探。
意念刚触碰到那道抽象频率的边缘——
“轰!”
一股冰冷混乱,裹挟无尽怨怼与破碎法则的乱流猛地反向席卷而来。
袭来的并非纯粹蛮力,而是汹涌的信息、狂乱的情绪、碎裂的规则碎片,亿万根烧红的钢针一般,狠狠扎进嬴政的意识深处。
“哼。”
现实之中,嬴政闷哼一声,身躯猛地一颤,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掌心里玄鉴祖玉光华剧烈晃动,发出一声近乎哀鸣的细微震颤。
玉内那片暗金海洋掀起滔天巨浪,险些将他的意念直接撕碎。
玄牝子守在一旁,心头骤然一紧,却不敢出声惊扰,只能死死盯住他苍白如纸的面孔、不停轻颤的身躯,手心浸满冷汗。
他仿佛能清清楚楚看见,帝王的神魂,正在经受一场无形却残酷的风暴冲刷。
试探,失败。
嬴政的意念如同被巨浪打翻的小舟,狼狈退回暗金海洋的核心,灵光黯淡不少。
仅仅一次浅探,便令他心神重创。裂痕背后涌动的破败与混乱,远比他预先设想的还要可怖。
这不单单是空间撕裂,更像是这个世界底层规则溃烂过后,残留下来的余响。
他稍稍调息,意念借着祖玉温润之力慢慢休养恢复,如同激流之中寻到一块安稳礁石。
帝辛不肯屈服的决绝,万千黎民无声默默的祈愿,还有他自己永不弯折的意志……一桩桩属于人道的特质,化作细碎却坚韧的星火,在暗金光华中缓缓重燃。
硬碰硬行不通,只能智取,精准去“定义”它的关键。
第二次尝试。
嬴政改换计策。
他不再放任意念去冲撞整片频率,而是将神魂继续收敛压缩,凝成一枚细小无比、被玄鉴光华层层包裹的“探针”。
探针尖端,他以“定义”之力刻下最简单的一个概念——观察者。
不是入侵者,不是挑战者,仅仅一个谦卑谨慎的旁观者。
探针再度撞上狂暴频率的边缘。
这一回,迎面涌来的乱流,好似微微“顿”了一瞬。
亿万钢针般汹涌的信息流撞上这枚标记着观察者的探针,竟出现了一刹那辨识上的迟滞。
就抓住这转瞬即逝的迟滞!
探针顺着乱流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猛的向前一钻。
眼前视野骤然剧变。
没有恢弘完整的天界盛景。
入目只有一片破碎流动的混沌。
像一幅被狠狠撕碎、勉强拼接,随时都会再度崩碎的巨画残片。
粗大断裂的法则纹路,如同一道道扭曲狰狞的伤疤,在混沌光影里明明灭灭。
往日稳定流转的五行、循环往复的阴阳,在此处错乱迟滞,彼此冲撞湮灭。
碎裂星辰残片、凝固崩塌的琼楼残骸、碾成粉末的仙草灵根,全都悬浮在粘稠混沌气流之中,缓缓漂浮碰撞。
这里,便是裂痕的边缘。
它不只是一道空间豁口,而是“天界”这个宏大概念本身,在此处发生了坏死与溃烂。
可真正令嬴政意念一颤的,是混沌光影之中缓缓流动的一道景象。
他看见了东西。
既非仙神,也非妖魔。
一支队伍。
约莫数十个身影,身披款式古老、残破不堪的暗金色神甲。
甲胄之上残存着威严的雷纹云篆,大半却已经黯淡剥落,甚至扭曲变形。
队列算不上齐整,却带着一种死板僵硬的秩序,沿着裂痕边缘尚且稳固的区域,沉默匀速地向前“行走”。
他们的眼窝空洞。
没有活物的灵动,也没有厉鬼的怨毒,只剩彻底抽空神魂之后,麻木到极致的空洞。
好似魂魄早已被尽数抽走,躯壳只剩下两道指令:行走,巡视。
浓郁黑红色煞气缠绕周身。
煞气并非向外外放,反倒像是顺着残破甲胄缝隙、躯体裂痕一点点渗透出来,裹挟厚重铁锈腥气、血腥味道,还有远古战场残留下来,绝望嘶吼的余音。
煞气偶尔撞上四周破碎的法则乱流,会响起细微滋滋声响,两股力量互相侵蚀消磨。
他们是谁?
嬴政的意念屏住呼吸。
玄鉴祖玉之内,那滴泪滴留下的印记,对着这些身影生出一丝微弱,却确凿无疑的悲戚共鸣。
就在这时,队列最前方那道身影,捕捉到了一缕极其细微、不属于这片裂痕本身的窥探气息。
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窝,极其缓慢地,转向了嬴政意念探针所在的方位。
没有汹涌杀意,没有起伏情绪,只有冰冷程序化的警戒。
他手中一柄残破却依旧萦绕黯淡神纹的长戈,微微向上抬了一寸。
仅仅一寸。
“咔嚓——”
嬴政意识深处,清晰听见琉璃碎裂般清脆的异响。
他与那片破碎天界景象之间的连接,被一股更为强横混乱的法则蛮力强行碾碎切断。
破碎图景瞬间消散,狂暴反噬紧随而至。
“噗!”
现实之中,嬴政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血雾被夜风吹散。
掌心玄鉴祖玉光华一瞬间沉到谷底,玉面掠过数道一闪而过的细碎裂纹光痕。
他身躯向后一晃,险些直直栽倒在地。
“陛下!”
玄牝子大惊失色,快步上前扶住他冰凉颤抖的身子。
方才窥探之时,嬴政有意分给他一丝共享视野,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他同样尽收眼底,话音止不住发颤:
“您看见了?那些生灵既非活物,也不全然是游魂!是被禁锢的残魂?身上留着天兵印记的残魂?他们是镇守裂痕,还是被困死在了裂痕之上?”
嬴政剧烈喘息,每一次吸气都牵扯脏腑刺痛,满口血腥味。
他死死攥紧玄鉴祖玉,指尖用力到泛白,仿佛要从这块玉石之中榨取出支撑身躯的力量。
许久,翻腾的气血才被强行压下,涣散的眼眸重新聚拢幽深寒光。
“裂痕藏着天大的秘密。”他嗓音沙哑,字句斩钉截铁,“那些‘鬼影’,更是非同寻常。”
他缓缓抬手,没有抬向夜空,而是指向方才连接断裂刹那,被泪滴印记牢牢锁定、剧烈闪烁的一处方向。
在嬴政感知之中,那一处方位,恰好和裂痕边缘剧烈震荡的破碎法则回响、那群阴兵巡游路线的交汇节点、还有泪滴挥之不去的悲恸之感,重重交叠在一起。
“人皇剑碎片可以引动裂痕共鸣。”嬴政目光穿透沉沉夜色,望向千里之外深埋黄土的过往旧事,“那么,下一块碎片,最有可能落在何处?”
他不等玄牝子作答,自问自答,嗓音低沉如同地脉隆隆滚动:
“定然在能和裂痕产生最深羁绊之地,在那些鬼影巡游轨迹交织的焦点——旧殷墟。”
他稍稍停顿,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
“便是那句‘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发源之地。也是帝辛……陨落之处。”
山间狂风骤然加急,吹得二人衣袍猎猎翻飞,好似无数亡魂在耳畔低声絮语。
玄牝子心神巨震,顺着嬴政手指的方向远眺,入目只有一望无际苍茫漆黑。
嬴政缓缓垂下手,手掌轻轻按在胸口。隔着玄鉴祖玉冰凉的玉面,他胸腔之下,隐隐留存着一缕来自破碎天界、麻木阴兵,还有那座古老殷墟,跨越千载光阴的悸动与死寂。
他闭上双眼,再度抬眸时,心底万千波澜尽数沉淀,只剩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返回咸阳。”
他语调平淡沉静,方才窥探深渊、直面鬼影那一场险死还生,仿佛从未发生过,“乙七区埋下的种子要静待发酵,天界那双眼睛快要睁开,旧殷墟藏着的答案……”
话语并未说完。
他转身迈步,踏上夜色笼罩的山间小径。修长背影在稀疏星光下拉得很长,将玄牝子,连同那句未完的话,一并丢进身后浓稠化不开的黑暗。
该等候的光阴,仍在缓缓流淌。
该窥探的深渊,已然露出峥嵘。
该奔赴的土地,势必要踏上。
该重逢的故人,终会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