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此之前,有些旧账,必须算得更清楚些。
残星缓缓隐没,天边浸开一缕鱼肚白。清冷晨雾顺着山林沟壑缓缓流淌,像亡魂久久不散的一声叹息。
嬴政调匀尚且急促的呼吸。指尖冰凉,掌心的玄鉴祖玉却源源不断送出一缕温润,稳稳托住他尚未完全平复的神魂。
无数信息在脑海飞速碰撞串联,一张比预想更加凶险、脉络分明的图景缓缓铺开。
乙七区,骊山北侧那座不停搏动的窃运坛,还有神庭钉下地脉深处的镇脉定序钉,是神庭攫取人间愿力、稳固这套“天子”秩序的关键枢纽。如今枢纽正被幽都的污染悄悄蚕食,渐渐长成一颗毒瘤,一处向前延伸的桥头堡。
天界裂痕之内,破碎法则四处流淌,那些身披残破神甲、眼窝空洞的鬼影,既是难解谜团,又是悬顶利刃,或许更是一场远古大战遗留下来的伤疤。
旧殷墟,人皇剑碎片微弱牵引,还有泪滴印记挥之不去的悲恸共鸣在此重叠。那是帝辛陨落之地,人道气运断崖坠落之处,所有沉重因果最初的起点。
三处地界看似互不关联,却有一条无形长线将它们牢牢串起:人道一步步衰微的血泪过往,神庭居高不下的无尽贪欲,还有裂痕背后那一桩连神庭自身都讳莫如深的——大破败。
嬴政缓缓吐出一口裹挟淡淡血腥味的浊气。天光半明半暗落在他脸上,一双眼眸锋利如尚未出鞘的长剑。
“玄牝子。”
他开口,清冷声音穿透静谧山坳。
一旁始终守候,心绪久久不能平复的幕僚立刻躬身垂首:“臣在。”
“乙七区的假账已经铺妥。我们借着账目空隙,在神庭的铜钉与幽都的污流之间,埋下了我们的耳目。”嬴政语气平淡,好似闲谈一桩无关己身的闲事,“可远远不够。火候尚浅,这出戏还不够逼真。”
玄牝子屏住气息静静聆听。
“你先前那条提议,可行。”嬴政目光遥遥望向乙七区所在的方位,地脉深处,被污染、被重新“定义”过的数据正在暗流涌动,“混乱要继续放大。但不能明火执仗,更不能叫神庭顺藤摸瓜查到源头。要让这场动荡看上去顺理成章、浑然天成。声势必须足够浩大,搅出一潭深不见底的浑水。”
指尖轻轻摩挲玉身,他感应到玄鉴祖玉和远方乙七区地脉玉璧之间那一缕微弱震颤,缓缓往下说道:“早先我们对铜钉接口的侵染,往玉璧之中钉入的楔子,好比在平静湖面之下悄悄掏空了堤坝根基。如今只需要一阵风浪,便能让这本就摇摇欲坠的账目彻底失衡。”
玄牝子眼前骤然一亮,脑中飞快推演数条计策:“陛下的意思是,引神庭布设的三条输血管脉——龙脊、水髓、地眼,和幽都侵蚀脉络爆发一场更为猛烈的冲撞?”
“正是。”嬴政微微颔首,眼底寒光一闪,“神庭布设禁制,是为遮掩杂乱溢出的愿力;幽都的污染,贪得无厌,妄图吞噬周遭一切。我们埋下的人道杂质,还有模拟出来的幽影,便是最好的催化剂。不必我们亲自动手强攻,只需卡在几处关键节点,用‘定义’之力放大它们本就水火不容的矛盾。”
他起身走到一块平整青石跟前。玄鉴祖玉微光一闪,一层淡薄光幕浮现在石面上,乙七区完整的地脉网络图缓缓显现。三枚铜钉点位、祭坛玉璧、七条暗紫色侵蚀脉络一目了然,密密麻麻的箭头标记灵力流动走向。
嬴政指尖虚悬,点向光幕之上龙脊脉和一条幽蚀脉交错的节点:“此地龙脊阳气生发,幽蚀阴寒死寂,二者天生相克。神庭禁制强行压制幽蚀蔓延,逼迫龙脊源源不断向玉璧输送看似纯净的愿力。我们只需吩咐玉璧之内埋下的楔子,对流经此处混杂能量施加一丝极其细微的扰动,稍稍将能量流向往龙脊一侧偏移。”
玄牝子瞬间通透,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这么一来,神庭禁制察觉污染倾斜,必定强行抽取更多龙脊阳气用来制衡!阳气猛冲进早已被幽都腐蚀的区域,冲突瞬间激化,甚至能引爆局部地脉节点!”
“不光要引爆。”嬴政眼神冷冽,“所有异象,都要伪装成幽都渗透积攒到临界点之后,自然而然触发的地脉反噬、愿力崩坏连锁反应。动静要铺开,要有贴合幽都特征的地动、灵气溃散,小范围幽影凭空显现。要让神庭巡查司第一眼看见的景象,便是整片区域正在飞速滑向他们最惧怕的幽都入侵。”
玄牝子心底翻涌着兴奋,又隐隐生出寒意,不由得搓了搓手心:“这般布局,神庭注意力一定会死死钉在乙七区!他们定会认定这里是幽都南下的前哨,调集大批力量前来镇压净化、彻查隐患。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牢牢吸引过去!”
“没错。”嬴政轻轻点头,谋划却并未就此停下,“可仅有混乱、吸引视线远远不够。乙七区再乱,终究只是人间一隅。我们要借这场大火,引燃真正该燃起的风波。”
他指尖顺着光幕边缘轻轻一划,画面流转模糊,最终定格成天界裂痕的抽象纹路,远处一点暗淡光斑代表旧殷墟。
“裂痕之内有鬼影巡守,旧殷墟藏有人皇剑碎片的牵引。”嬴政声音低沉,带着斩断所有犹豫的决绝,“两条线索单独拿出来,便足以惊动神庭不少高层。若是合在一处,再牵上古商遗秘、帝辛陨落这些陈年旧事……”
玄牝子猛地倒吸凉气,全盘读懂了帝王心中的全盘谋划。
这不单单是调虎离山,他是要编织一张充满诱惑、暗藏杀机的巨大谜题,扔给神庭内部各怀心思的派系。
“陛下打算……刻意泄露这些消息?”
“算不上泄露。”嬴政唇角勾起一抹冰凉弧度,“要做得像是机缘巧合,让该看见的人偶然撞见零星蛛丝马迹。散播渠道要多,行事足够隐秘,多条线索迂回蔓延,最终隐隐汇聚向古商、旧墟两处。譬如第一条线索,借一件被幽都气息轻微浸染、辗转流入黑市的古商玉残片,玉上符文偶然映照出裂痕与阴兵的模糊虚影。第二条,托某个气运绵长、却在神庭备受排挤的古老世家秘藏,无意间破译出零星记载,提及旧殷墟地脉异动与人皇剑的古老传闻……”
“任由他们自行拼凑,揣测,恐惧,心生贪念。”嬴政一字一顿,字字千钧,“旧殷墟是帝辛埋骨之地,长久以来都是神庭一根扎得很深的刺,亦是人道气运重创之处。倘若裂痕鬼影和帝辛相关,和人皇剑有所牵扯……当年封神旧事的知情者、觊觎人皇遗留力量之人、惧怕陈年秘闻曝光之人、想要借机倾轧政敌攫取好处之人……”
“他们会疯。”玄牝子低声喃喃,心底寒意翻涌,又生出一丝酣畅的快意,“他们会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掠食者,蜂拥奔赴旧殷墟,同时加紧排查天界裂痕。乙七区掀起的动乱,反倒会变成这场宏大风暴之前,毫不起眼的一圈涟漪。”
“乙七区刻意制造出来的账面大乱,是台前熊熊燃烧的火把,牢牢锁住一众巡查者的视线。”嬴政缓缓总结,目光冷得如同万古寒冰,“悄悄布下的古商谜题,则是潜伏在阴影里吐信的毒蛇,缠向那些手握权柄、心怀算计的猎物。明暗两手齐下,这潭水才能彻底搅浑。”
他转头看向玄牝子:“散播线索所需的渠道、道具,你可有办法筹措?不必做到天衣无缝,只求隐晦分散,最终落点尽数引向古商旧墟。”
玄牝子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眼底闪动着熟稔的算计光芒:“臣早年游走江湖,三教九流、隐秘暗线皆留有几分浅交。炮制数条看似偶然,实则注定会被特定人物捕捉解读的线索,臣尚有几分把握。只是需要时日,还恳请陛下准许臣调动玄机阁底层情报网,布设一些看似毫无用处的伏笔。”
“准。”嬴政没有半分迟疑,“给你五日时限。五日之后,乙七区的风浪,必须如期而起。”
他转过身,视线最后掠过乙七区地脉深处那团被改写了规则的紊乱能量场,视线穿透重重虚空,望向九天之上吞噬无数秘密的裂痕,再落到千里之外黄土血泪掩埋的殷商故土。
“乙七区火光一起,我们即刻动身。”嬴政语调平静,威压却不容置喙,“从纷乱的阴影之中出发,奔赴旧殷墟。不必急于搜寻尚且沉睡的碎片。先去看一看当年帝辛为何甘愿背负亡国污名,亲手斩断人道通天之路,自陨陨落的……现场。”
短暂停顿,掌心玄鉴祖玉缓缓发烫,冰凉玉质深处,一缕跨越千年光阴的悸动隐隐回应着他。
“那里留存的,绝不只有断壁残垣、不散怨魂。”嬴政眼眸沉静幽深,“或许还藏着他为人道如何做账,为后世留下生路,让人皇剑以另一种形式静静等候重铸的真正密码。寻到密码,我们方能明白,面对裂痕中的鬼影,面对神庭迟早降临的清算,积压至今的新旧恩怨,究竟该如何了结。”
玄牝子深深躬身,心头沉重难掩,又满是激荡:“臣,领命!”
嬴政不多言语,抬手轻轻拂去袖口沾染的晨露草屑,仿佛要掸净这一夜所见的血腥、疯狂与沉甸甸的过往。
抬脚迈步走下青石,踏上林间小径。天光渐渐透亮,晨雾尚未散尽,他的背影孤绝而清晰。
玄牝子快步跟上,二人一前一后,向着乙七区外围那处早已备好、用来潜伏待命的安全据点走去。
蜿蜒山路深深扎进密林。
嬴政前行数步,忽然停下脚步,不曾回头,清亮声音穿透林间薄雾,落下最后一道引动风暴的指令:
“传讯章邯,命他手下人手,有意无意把乙七区周遭地脉近期异动频发,疑似有古迹出世或是阴祟作乱的消息,散到周边郡县那些搜罗奇闻异事的集市里。消息定价不必刻意张扬,寻常不起眼即可。”
玄牝子瞬间领会用意。这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地脉动荡,还有往后古商谜题的铺开,提前埋下最不起眼的泥土。
“臣知晓了。会包装成乡间闲人酒足饭饱之后随口闲谈的野谈。”
嬴政微微颔首,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他不再多说,脚步重新沉稳坚定,一步步融进前方浓稠幽深的树影。
乙七区幽深祭坛之下,搏动不曾停歇,暗紫色侵蚀脉络静静蔓延,三枚黝黑铜钉忠实记录、反馈着一番精心篡改过后的“真相”。
九天云海之上,裂痕默然张开,残破神甲、空洞眼窝的身影,依旧循着亘古不变的轨迹,巡游在破碎法则之间。
千里之外旧殷墟厚厚的黄土之下,沉寂千年的人道血泪与未尽不甘,隔着遥遥距离,感应到一缕品级极高的人道意念震颤,伴着地脉暗流悄然偏移,扬起一缕微不可察的尘埃。
而这一切,都将要被这场人为催生的合理动乱,还有精心编织的危险谜题,一并卷进一场无人能预判走向的巨大漩涡。
嬴政的身影,正一步步踏入漩涡掀起之前,最后的那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