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即过。
乙七区外围,一处伪装成废弃陶窑的安全据点里,泥土腥气混着窑火残留的焦糊余味,勉强压住了自地脉深处漫上来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冷躁动。
嬴政摊开手掌,玄鉴祖玉静静悬浮半空,温润的暗金色流光缓缓流转。
玉光正中,三枚婴儿拳头大小、构造诡奇的结晶缓缓旋转。
它们并非天然玉石,反倒像是液态阴影被极致压缩固化而成,通体流淌着深邃暗紫,内里浮沉着星星点点幽暗不祥的杂质——那是刻意模拟幽都侵蚀凝成的外壳。
污浊外壳最核心,悬浮着一粒微不可察、纯粹近乎极致的金色光点。那是“定义”之力铸就的触发放大节点,是这颗毒饵里,唯一的引信。
“陛下,点位已经测算完毕。”玄牝子话音藏着一丝细微颤抖,指尖轻轻虚点铺在地面的简陋帛图,“不走祭坛核心那三条主脉,选三处次级枢纽。东南巽位风窍,连通两条愿力支流,挨着骊山阴脉渗水裂隙,灵气驳杂,极易生出异象。”
“西北乾位金缺,早年是一处小型矿墟,地气刚煞刚烈,与幽蚀阴气天生相克,一旦冲撞,爆发烈度最强。”
“正北坎位水眼,地下暗河渗出之所,水汽氤氲,既能遮掩初期能量扩散,又方便污染顺着水脉快速蔓延。”
嬴政目光扫过帛图,神识穿透厚厚的土层,清清楚楚窥见底下纵横交错的灵脉网络。
玄鉴祖玉微光轻轻震颤,感知与他自身对地脉的探查完美重合。
玄牝子挑的三处点位,精准如毒蛇七寸,看似毫不起眼,一动便能牵动整片区域全盘脉络。
“做得很好。”嬴政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抚过祖玉表面。
三枚人道意念结晶像是被无形丝线吊起,静静悬在他身前。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息尽数向内收敛,唯有眼底一点金芒锐如细针。
接下来一步容不得半点差错。既要把结晶送入地脉枢纽深处,又不能触发神庭铜钉的防御警报,更不能留下一丝人为动手的痕迹。
玄鉴祖玉光华骤然盛放,光芒却没有向外倾泻,反倒向内坍缩,凝成三道细到极致的暗金光索。如同三根灵巧无比的探针,裹住三枚结晶,循着一条条最为隐蔽的地脉裂隙,悄无声息向着地层深处钻去。
窑洞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玄牝子屏住呼吸,细密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淌。他催动秘法凝神感应地脉气流细微起伏,随时等候修正方位。
嬴政双目轻轻阖上,全部神魂顺着玄鉴祖玉与三道光索牢牢相连。地层深处种种触感接连传来:刺骨阴蚀寒气、浑浊淤积的愿力残渣、坚硬厚重的地煞阻隔……万千阻碍扑面而来,全都被他强大意志与定义之力一一抚平绕开。
约莫一炷香光景,三道光索几乎同时抵达预定位置。
“嵌。”
嬴政低声吐出一字,意念重锤轰然落下。
深埋土层之下,响起三声只回荡在神魂之中的沉闷闷响。
三枚结晶稳稳扎根在风窍、金缺、水眼三处枢纽的灵脉交汇核心。
模拟幽都污染的外壳瞬间和周遭驳杂地脉灵气共振,缓缓一收一放,缓慢汲取周遭能量,伪装成侵蚀自然加重的模样。
第一步,埋雷告成。
嬴政额角渗出薄汗,眼眸却愈发明亮。
他没有片刻停歇,祖玉光芒调转,分出三道更加隐秘纤细的光丝,撕裂遥远空间,远程连上祭坛那三枚早已被侵染改造过的神庭监控铜钉。
无需繁复冗长的指令,只有一段精心修饰过的数据流,模拟污染扩散造成监测参数小幅漂移,像给沉沉昏睡的守卫抹上安神香,悄无声息注入铜钉的反馈回路。
往后无论地底掀起何等狂暴动荡,铜钉最先传回神庭的几份数据,都会被这层预先布下的滤网平滑、延后、轻微篡改,直到动荡冲破无可遮掩的临界阈值。
万事俱备。
嬴政抬眼与玄牝子对视,二人眼底同时掠过决绝,还有一丝紧绷难掩的亢奋。
“起。”
一字落地,掌心玄鉴祖玉光芒骤然炽烈,光热尽数收拢在方寸玉身之内,掌心好似攥着一枚微型烈日。
“定义:幽影侵蚀,意念躁动,临界爆发。”
指令借着祖玉跨越土层虚空,精准落在三枚深埋地脉的结晶核心,那一点金色引信之上。
一层禁锢轰然崩碎。
三处枢纽之内,伪装幽蚀的暗紫外壳骤然炸开,化作精纯凶戾的阴蚀灵气本源。
可狂暴污浊能量并未四下胡乱奔涌,反倒被核心金色光点死死锁住、牵引,紧接着,顺着预埋之时标记好的灵气支流通道,以百倍汹涌之势疯狂喷涌!
恰似平静深湖底下,接连炸开三颗污秽深水炸弹。
“轰——”
窑洞之内,脚下大地传来沉闷震动。
并非山崩地裂般剧烈摇晃,是频率极低、直钻脏腑,搅得人气血翻腾的地脉痉挛。
乙七区地底,整片灵脉网络瞬间大乱。
风窍之中,阴蚀灵气化作毒龙倒冲而上,沿着两条愿力支流逆向回灌,一路侵染,朝着祭坛玉璧那七条暗紫主脉逼近。
金缺之内,狂暴幽蚀阴气撞上残留地煞刚气,爆发出无声尖啸,一团团能量乱流炸开,狠狠冲撞周边本就不稳的地脉节点。
水眼之中,污浊灵气混着暗河水汽凝成粘稠灰黑雾霭,顺着地下水脉飞快流淌扩散,如同浓墨坠入清水。
所有爆发的路径、波动,全都和祭坛玉璧上搏动的暗紫脉络遥遥共鸣。
在外人感知之中,便像是玉璧长久积攒的幽都侵蚀,终于熬过量变,迎来反噬扩散的临界点。
整片乙七区的地脉,无声剧烈震颤紊乱。
地表上空漂浮的灵气肉眼可见变得浑浊,往日清灵游丝蒙上一层灰败薄纱,阴冷寒意四下弥漫。
山林之中,警觉的飞鸟惊起漫天乱飞,走兽焦躁窜动,此起彼伏发出不安低吼。
地脉异动第一时间触发了神庭布设的深层宏观监测法阵。
可那三枚被篡改过的铜钉传回的修饰数据流,此刻成了天衣无缝的烟幕。
预警警报足足迟滞十息才向上递交,末尾附带一行备注:数据存在矛盾,建议复核。
短短十息,足够太多变故发生。
嬴政与玄牝子借着秘法清晰感知到,至少四五道强大冰冷、带着审视威压的神识,如同铁屑奔赴磁石,从高低远近各个方位飞速扫向乙七区这片骤然“病入膏肓”的地界。
神识奔赴的速度迅猛急切,足以证明这一本账面上生出的乱子,已经牢牢勾住了上位者的心神。
窑洞之中,嬴政缓缓收回玄鉴祖玉外放的灵光。玉身光华向内收敛,重新变回温润沉静的模样。
额角汗迹尚且未干,他神色已然重回古井无波,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淡淡的、计谋落定的冷光。
“成了。”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多少波澜,好似只是办完一件寻常公务,“乱局已成,轮到我们销声匿迹。”
玄牝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把胸腔积压许久的紧绷尽数排空。他垂手立在一旁,静候下一步号令。
窑洞门外,遥远的天际,连流动的空气都蒙上一层异样灰蒙。
嬴政不再低头翻看帛图,也不去追踪那些疾驰而来的神识。
他将玄鉴祖玉收回衣襟,冰凉玉面紧贴胸膛。抬手轻轻掸了掸衣袍上本不存在的尘土,动作从容舒缓。
“走吧。”
嬴政抬眼望向窑洞低矮落满尘土的出口。门外天光渐渐沉暗,山林躁动不休,潮湿阴冷的水汽随风漫涌。
“乙七区这把大火,够他们忙碌许久。我们该去赴另一场约了。”
他迈步先行,玄牝子紧随其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融进窑洞外沉沉暮色,融进裹挟着地脉躁动余韵的湿冷风雾,像两缕微不足道的青烟,悄然遁入这片万众目光即将聚焦的乱局深处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