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荡山的围困,整整持续了半月,百日秋深,山风渐寒。深山日夜皆有巡山兵马的动静,百里山峦灯火不绝,哨卡层层叠叠,如铜墙铁壁死死箍住整片群山。
罗刹以绝对人力、物力、兵力,耗日困谷,不强攻、不冒进,只用最稳妥的围困,静待谷内生机断绝。
这半月,是极致压抑的对峙。山外日日搜山、夜夜巡防,杀机始终悬在头顶,不曾落地,也不曾消散。谷内日日砺兵、夜夜值守,无人懈怠半分,无人妄言突围,全员沉心蛰伏,磨刃、养骨、固防。
一外一内,一躁一稳。僵局,在半月之后,终于裂开一道细若游丝的生机破绽。
罗刹终究耐不住枯守,他布局数年,所求者秘库、军械、浙东权柄,从不是无止境的困山耗战。日子一日日流逝,深山毫无踪迹、残部毫无动静、守玉人毫无音讯。秘库遥遥无期,开库之日渺渺无望。他日渐焦躁,隐忍彻底濒临耗尽。
原本滴水不漏、层层叠叠的山防,终于开始松动。最外围的山脚哨卡,开始出现轮值懈怠、换防空档;远距离巡山队伍,不再日夜全覆盖,改为半日清查;部分偏远荒岭,渐渐不再驻兵死守。他急于向内施压、向内收缩兵力,试图集中力量深挖深山禁区、破译外围机关。外围防线,自然而然露出缺口。
这一丝细微变化,无人能察,却尽数落入幽谷暗哨眼底。谷口值守的癞子,连续三日观测山防动向,终于摸清规律,连夜上报。
“当家,山外松了。”
夜色初临,晚风微凉。癞子压着低声,立于盆地中央,对着沈砚秋、柳三娘二人沉声汇报。
“罗刹把大半兵力往半山收拢,专攻深山腹地排查。最东侧的荒岭古道,每日寅时换防,有两刻钟空窗期,无兵、无哨、无巡查。半月死守,他熬不住了,想收网深挖,反倒漏了外围生路。”
满场寂静,这是围困半月以来,第一次出现可乘之机,细微、短暂、凶险,却足够珍贵。
沈砚秋抬眼望向谷外沉沉山林,眼底沉淀半月的沉静,终于漾开一丝微光,他深知罗刹心性。
隐忍、缜密、狠绝,可贪功、急躁、耐不住久耗。这是罗刹最大的弱点,也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柳三娘微微颔首,语声清稳,精准判局:“不是大松,是假性松动。他不是撤防,是调防。看似外围有空,实则内里收紧,一旦贸然大队突围,必定瞬间被合围绝杀。这缺口,只容暗线潜行,不容全员出山。”
一语道破生死尺度,破绽极小、时效极短、风险极大。大队伍一动,即刻暴露,唯有单人轻装、隐匿潜行,方能借隙而出,遁出山防。
沈砚秋眸光笃定,瞬间定下决断。
“不走全员。派一人,轻装出谷,借隙出山,携暗线信物,渡江入江南,探查南玉踪迹。”
蛰伏半月,蓄力半月,守谷半月。
如今山防初破,正是开启千里寻玉线的最佳时机。
南北双玉,北玉守谷安稳,南玉千里无踪。困守深山终究是被动等死,唯有寻回南玉、双玉合璧,方能真正破局、开库、抗敌、翻盘。
众人闻声,齐齐抬头。
小四上前一步,挺身拱手:“当家,我去!”
他年少灵动、身形轻便、擅长隐匿潜行,自小在山野穿梭,最善避哨探路,是全队最适合潜行出山之人。
沈砚秋看着他澄澈坚定的眼眸,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险。出谷之后,百里山防依旧密布,渡江乱世割据,江南遍地风波,无援、无靠、无退路。一旦暴露,必死无疑。”
小四脊背挺直,毫无惧色:“我不怕死。半月以来,弟兄死守深山,当家以身扛局,三娘姐姐筹谋护众。我虽年少,亦知山河重担。寻玉之路,总得有人去走。”
少年褪去往日浮躁稚气,一身筋骨,早已在血火深谷中淬炼得坚韧挺拔。
乱世催人长大,绝境养出忠骨。
柳三娘取出一枚小小的墨玉暗符,质地温润,纹路隐秘,是她潜伏浙东数年、维系江南暗线的唯一信物。她递予小四,轻声叮嘱,字字郑重。
“持此符,渡江至姑苏旧埠,寻一位姓苏的旧人。她掌江南暗脉,知百年旧史、守库余踪,是你唯一接应。切记,低调、隐忍、不问纷争、不惹祸事。只为寻玉,不为扬名,只为归宗,不为逞强。找到线索,即刻返程,不可贪恋、不可久留。”
小四郑重接过暗符,贴身藏好,重重点头:“谨记。”
入夜,幽谷无风,万籁俱寂,全员默默为小四整装。
不携重刃、不带干粮辎重,只配一柄短刃、一包应急草药、一身素色布衣。极尽简约,极尽隐匿,不留半点出山痕迹。
沈砚秋立于谷口玄关石纹之前,望着整装完毕的少年,眼底有不舍,有担忧,更多的是沉定托付。
“此去千里山河,乱世遍地烽烟。我不留你必返之诺。我只盼你尽力而行,平安而归。你寻的不只是一枚玉佩。是我们整支残部的生路,是雁荡秘库的未来,是这片山河未灭的微光。”
小四躬身一拜,礼重千斤:“定不负命。”
夜色深沉,寅时将近,正是山防换防、全局最松的刹那空窗。
沈砚秋亲自引路,踏过玄关石纹,步步精准、丝毫不乱,避开所有潜伏机关,送他走出幽谷禁区。
谷外山林漆黑如墨,冷风瑟瑟,远处半山隐约有兵马灯火摇曳。咫尺之外,便是杀机遍地的乱世牢笼。
“走。”一声轻令,便是离别。
小四不再回头,身形一矮,融入荒草暗影之中,如一缕轻烟,顺着东侧无人荒岭古道,悄然遁入沉沉夜色。身姿轻灵,步步避哨,借着罗刹调防的细微破绽,一点点远离雁荡群山重兵包围圈。
深山之内,众人伫立谷口,静静遥望夜色。
一人出山,牵系全局。
自此,棋局彻底分为双线。谷内,继续死守蛰伏、砺兵固防、隐忍待变,拖住罗刹所有主力目光。谷外,孤身千里、渡江寻踪、暗探玉迹,开启翻盘唯一生机。
柳三娘立在晚风之中,望着空空夜色,轻声道:“罗刹以为困住了我们。却不知,我们早已破局而出,落子千里之外。”
他困得住深山,困不住人心。锁得住群山,锁不住天机。
沈砚秋静立良久,眼底沉光灼灼。
山外围困仍在,杀机未减。可僵局已破,前路已开。千里江南,烟雨深处。百年南玉,终有线索可寻。
他缓缓转身,望向静谧幽谷、望向一众坚守的弟兄、望向沉默百年的秘库山壁。
“传令全员。严守谷防,不露破绽。稳住内里,拖住外敌。待小四携踪归来,便是我们双玉合璧、破山开库、逆定山河之时。”
夜风穿谷,草木微动。深谷依旧隐忍藏锋,千里已然落子寻踪。
山河棋局,从此不再被动死守。
风雨前路,终有星火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