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江风,腥寒刺骨。浙东瓯江渡口,夜色笼罩滔滔江水。江面翻涌黑浪,拍击荒芜岸石,发出沉闷轰鸣,水声滔滔,盖过人世所有细碎动静。
自雁荡深山借防隙遁出,小四一路昼伏夜出,避哨卡、绕兵防、穿荒岭、走野径,整整一日一夜,终于甩开群山包围圈,抵至瓯江下游无人野渡。此处无官船、无商旅、无渡口驻军,只有废弃朽烂的旧埠头,半埋荒草,无人问津,是乱世里少有的僻静偷渡口。
可僻静,不代表安稳。乱世江河,比山野更凶、比兵戈更险。
陆上有兵匪割据,水上有江盗横行,更有域外私船暗巡,封锁江面要道,截断南北通行。
今夜江面雾气极重,白茫茫的江雾横铺水面,遮蔽星月、遮蔽视野、遮蔽所有暗流杀机。
小四伏在岸边长草深处,屏息凝神,一动不动。一身素色布衣沾满尘泥,身形压低,彻底融进夜色荒岸,只露出一双漆黑警醒的眼眸,死死盯着茫茫江面。
离山越远,他越懂三娘叮嘱的深意。乱世行路,步步夺命,山野的杀机是明刀明枪、列阵围杀。江河的杀机,是暗流吞人、无影无迹。
等候半柱香,远处江面终于漂来一叶小渔舟。无灯、无旗、无号,船体陈旧破败,随浪轻摇,看似寻常流民渔舟,恰是野渡唯一过江契机。
小四眼底微凝,静待渔舟靠近岸口,趁舟身擦过浅滩的一瞬,身形如雀,悄无声息掠出荒草,轻点水面,翻身落舟。动作轻稳利落,不带半分声响。
舟上撑船的是一名蒙面老者,面容藏在斗笠阴影之下,不言不语,似早已见惯乱世偷渡行人,不查、不问、不惊。竹篙一点,小舟离岸,缓缓划入茫茫江雾之中。
江水寒凉,江风猎猎。小舟行至江心,四周彻底被白雾封锁,不见岸线、不见星月、不见前路,天地间只剩翻涌黑浪与孤舟一叶。
小四按住贴身藏好的墨玉暗符,心底沉定。只要渡过瓯江,再辗转内河,便可踏入江南地界,离姑苏暗线、离南玉踪迹,便近了一步。
千里寻玉路,最难便是起步渡江。可乱世从无顺遂,就在小舟行至江心最深处时,江面忽然响起低沉的轮机轰鸣。
嗡——,沉闷、厚重、带着铁械的冷硬震动,穿透江雾水声,骤然压落而来。
小四浑身汗毛瞬间竖起,心口骤紧,这不是民间木船声响,是洋械铁船!
白茫茫江雾深处,两点猩红灯火骤然亮起,刺破夜雾,如凶兽睁开的双眼,死死锁定江心孤舟。
一艘乌黑铁皮快船,破雾疾驰,直奔此处!船身挂满明火,持枪人影林立甲板,寒气森森,杀气扑面。
这是罗刹布在江面的水上暗巡队!他封山、围城、锁陆路尚且不够,连南北江河要道,也尽数握在手中,层层布防,断绝一切私渡、暗行、出逃、探踪。
老者握篙的手骤然僵住,身形微颤。
“别动。”苍老沙哑的低声,压着极致恐慌,“江上私巡,见偷渡者,从不留活口。”
乱世江面,早已沦为域外爪牙的屠宰场,但凡无官凭、无通路、无背书的渡江行人,尽数当作乱民、细作、山匪余党,当场射杀,沉尸江底。
铁皮快船飞速逼近,甲板之上,持枪兵卒已然举枪瞄准江心孤舟,枪口冷光森然,死死锁定舟上两道人影。
距离一寸寸拉近,杀机一寸寸覆顶。小四伏身舟底,心口紧绷,指尖死死按住腰间短刃。退无可退,避无可避,江面开阔,无遮无藏,一旦被锁定,便是活靶子。
他孤身一人,无助无援,一旦暴露身份、暴露寻玉踪迹,不仅自身性命难保,整条江南暗线、整盘寻玉大局,都会彻底暴露。危急关头,他压下所有慌乱,屏息贴紧船板,彻底隐匿身形,借舟身遮挡,藏入阴影死角。
雾浓浪急,孤舟摇晃,这是他唯一的生机。
铁皮快船抵至侧方,轰鸣声震彻江面,持枪卒兵厉声喝问:“何人渡江!停舟受查!”
老者稳住竹篙,声音颤弱,故作寻常渔户:“山野渔翁,深夜捕鱼,无心越渡。”
“捕鱼?”甲板头目冷笑一声,目光锐利扫过孤舟破败船体,“深夜江心、浓雾偷渡,哪来的捕鱼渔户?搜!”
数名持枪兵卒即刻俯身,欲跳舟搜查。
江风骤紧,杀机临身。江心孤影,直面滔天江险。千里寻玉之路,刚刚开始,便遇生死劫杀。
……
同一时刻,雁荡深山,幽谷之外,半月围困,半月僵持,罗刹耐心彻底耗尽。外围防线松动调防,不是疏漏,不是急躁,是刻意的假象。他故意放出逃生破绽,诱残部出山,暗中收拢精锐,蓄势强攻玄关。他等不起日复一日的枯守,等不起遥遥无期的探查。今夜,他要以暴力破阵,以铁甲碎机关,强行撕开秘库第一道山门!
暮色沉沉,深山死寂,无数黑衣暗卫、精锐私兵,尽数集结于幽谷玄关之外的古谷荒径。刀枪林立,明火列阵,黑压压一片,压得山林窒息。
罗刹一袭长衫立在阵前,夜色落满肩头,温润假面彻底碎裂,眼底只剩冰冷暴戾。半月困山,一无所获。隐忍布局,屡次崩坏。他不再寄望于守玉人主动现身、不再寄望于日久困死残部。既然机关玄关挡路,那便以力破法,以甲碎阵!他淡淡开口,语气冰冷无情:“轰阵。”
数十名精壮兵卒上前,推着厚重铁石撞木,立于玄关谷口。百年古机、千年石纹、世代守护的秘库玄关,从来靠心法玉契通行,从未受过如此蛮横暴力的强攻。
“撞!”一声令下,沉重铁木轰然发力,狠狠撞向谷口规整青石机关石壁!
轰隆——!
巨大的震响炸开深山沉寂,山石震颤,林地轰鸣,整座幽谷盆地剧烈晃动!谷底草木摇晃,山泉激荡飞溅,岩穴碎石簌簌脱落。
正在谷中值守操练、养伤休整的所有人,尽数脸色骤变!
“不好!外敌强攻玄关!”癞子瞬时拔刀起身,厉声嘶吼。
所有弟兄瞬间警戒,全员握刃列阵,心头巨震。半月安稳蛰伏,他们以为对手只会围困耗守,从未想过,罗刹竟敢直接暴力破阵、强拆古机!
玄关之外,第二记重撞,再度轰然落下!
轰隆——!
石裂声响刺耳凄厉,百年青石纹路崩裂、细纹蔓延,原本生生不息、暗藏玄机的护山机关,被蛮力硬生生撞击、破碎、损毁!
古机最怕暴烈硬攻。先祖设阵,防谍、防探、防暗杀,从未想过防过乱世铁甲、蛮暴强攻。
细碎青芒从崩裂的石纹中溢出,转瞬黯淡消散。守护幽谷百年的外围玄关禁制,在接连铁撞之下,飞速溃散、崩塌、失效,石碎、纹断、机破。
罗刹立在阵前,听着石裂山摇的巨响,看着古机纹路层层崩碎,唇角勾起冰冷笑意:“百年玄关,机关玄奥。终究不过土木顽石,挡不住乱世铁甲。我倒要看看,没了机关屏障,你们这群蝼蚁,还能藏往何处!”
第三记铁撞,轰然落地!
咔咔咔——
大面积青石彻底崩裂塌陷,古机阵法尽数破碎,谷口玄关屏障,彻底作废!百年守护,一朝尽碎。
山外重兵列阵,杀机汹涌,已然破开第一道屏障,直面幽谷腹地!
谷内众人心脏沉坠,寒意彻骨。前一刻,还是双线蓄力、静待破局的隐忍生机。这一刻,江心劫杀、山门破碎,双重绝境,骤然压顶。
沈砚秋立在盆地中央,感受着脚下连绵震颤,望着谷口漫天扬起的石尘,眼底沉静彻底碎裂,凝成刺骨寒霜。
小四渡江生死未卜,千里线索悬于一线。深山玄关强行告破,大敌已然临门。双线崩盘,双重死局。
柳三娘缓步走到他身侧,面色凝重,肩头旧伤因山体震动隐隐作痛,语声沉冷:“他假意露防隙,诱我们分兵探玉。实则趁机收拢精锐,暴力破阵,从头到尾都是他的连环计。”
以围困磨耐心,以破绽诱分兵,以强攻碎玄关。步步算计,招招诛心。他算准了他们急于寻玉翻盘,算准了他们必然派人南下,算准了谷内战力削弱、防备空虚。
沈砚秋死死攥紧拳头,残玉隔着皮肉滚烫发烫。眼底少年青涩彻底褪去,只剩绝境临身的凛冽锋芒。
“玄关破了。”他沉声开口,“机关屏障尽碎,再无隐秘可藏、再无天险可守,接下来便是正面血战。”
江浪吞孤影,强敌破山门。一夜之间,千里前路遇杀,身后根基崩塌,山河残火,再度被推至悬崖绝境,真正的终局围城血战轰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