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摇石裂,尘雾漫天。百年玄关古机尽数崩碎的刹那,雁荡深山的最后一道天险,彻底化为乌有。厚重的青石断块滚落谷底,碎裂的古纹石屑随风扬散,那道守护秘库百年、隔绝乱世杀伐的玄关屏障,经罗刹铁甲蛮力三撞,轰然崩塌。谷口豁然洞开。再无机关制衡,再无禁制阻隔,山外黑压压的兵甲、森寒的刀枪、滔天的杀机,毫无遮挡地灌入清幽盆地。
冷风卷着铁血戾气冲入幽谷,吹散半月以来的安宁静谧,蛰伏终结,死守开启。
“列阵!堵死谷口!”沈砚秋一声厉喝,刺破山间震颤的余响。声音沉稳铿锵,压过石落尘崩的轰鸣,瞬间稳住全员慌乱心神。
无需多言,众人皆知生死存亡就在此刻。玄关已破,腹地无险可依。身后是秘库根基,是重伤未愈的弟兄,是阿桃,是他们仅剩的一切。退一步,便是全军覆没、秘库沦陷、山河底牌尽落贼手。
十四道残破身影瞬间结阵。轻伤者顶在最前,手握锈刀短刃,脊背相抵,结成死防阵线;中度伤者退守二线,捡拾碎石、断木,备好阻击利器;重伤弟兄被转移至谷内最深处岩穴,有人贴身看护。人人带伤,人人疲敝,却人人眼神猩红、战意滔天。历经数次血战绝境,这群残部早已不懂弃守二字。故土可碎,肉身可烂,唯独山河寸土、立身底线,绝不可让。
柳三娘强压肩头旧伤剧痛,移步阵侧,语速极快排布死守章法:“谷口狭窄,有利狭路阻敌!他们人多势众,却无法全员铺开,我们以少守隘,死守不退!前排近战阻杀,后排投石袭扰,绝不许一兵一卒踏入盆地腹地!”
她经脉受损、气力未复,无法再浴血搏杀,却以方寸智谋,为绝境死守筑牢最后防线。
罗刹立于破碎的玄关之外,望着谷内仓促结阵、以身堵门的残部,唇角勾起极致冰冷的嘲弄:“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他筹谋数年,耗尽耐心,破开山门,终于直面这群躲在暗处的蝼蚁。半月围困、假意露隙、暴力破阵,连环算计步步落地。他赌对了,对方果然分兵南下,谷内战力空虚,此刻正是一举碾压的最佳时机。
“全员突进,踏平幽谷!生擒沈砚秋,屠戮余众!”
一声令下,数十精锐暗卫、私兵死士,踏着满地碎石残垣,持刀直冲谷口隘道。黑压压的人影接踵而至,刀光映着山间残光,凛冽刺骨,杀气漫天。
第一波冲杀,瞬间撞向黑风残部的死守阵线。兵刃相撞的脆响、骨骼碎裂的闷响、血性嘶吼的低吼,瞬间炸满幽谷。
狭路相逢,无巧招、无退路、无周旋,唯有以命抵命,以残骨抗铁甲,以血肉堵杀机。
癞子身先士卒,横刀立在阵前,后背旧伤崩裂渗血,浑然不觉。锈刀翻飞,死死抵住冲在最前的暗卫利刃,嘶吼着不退半步:“想进谷!踏过老子尸体!”
前排弟兄人人死战,伤口再度撕裂,血水浸透衣衫,任凭刀劈刃划,依旧牢牢锁死隘口,不让敌兵逾越一寸。
谷口寸土,血染青石,刚刚养回的骨血,再度浸染山河故土。
沈砚秋立在阵线中枢,游走调度、补位阻杀,掌心旧伤彻底崩烂,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滴落,砸在满地尘埃碎石之上。
他目光冷厉如霜,紧盯源源不断冲来的敌兵,心底唯有一念:守住谷,守住根,守住弟兄,守住山河最后的火种。哪怕全员埋骨幽谷,也绝不让罗刹染指秘库半分。
……
同一时刻,瓯江江心,浓雾锁江,黑浪翻涌。
铁皮巡船死死锁死孤舟,持枪兵卒俯身探查,枪口直指舟心,杀机悬顶,分毫未松。
渔翁老者浑身僵冷,瑟瑟而立,强装镇定遮掩破绽,可眼底的恐慌早已无处藏匿。只要兵卒俯身细看,便能发现舟底阴影里藏匿的小四,千里寻玉的布局,顷刻间便会全盘败露。
千钧一发之际,江风骤变!原本平铺江面的浓雾,被突如其来的狂风卷动,翻涌乱窜,白茫茫雾气瞬间遮蔽铁皮船大半甲板,遮挡所有兵卒视线。
浪头骤起,狠狠拍击两艘船身。
哐当!
剧烈摇晃之下,数名立足不稳的兵卒踉跄摔倒,探查的身形被迫收回。
天赐一瞬生机!
小四眼底精光骤闪,绝不犹豫,借浪晃船身、借雾掩身形,他身形骤然弹射而出,不再隐匿、不再蛰伏。矮身、贴水、腾空!整个人如掠水轻燕,借着浪势一跃而起,短刃出鞘,寒光一闪!
甲板上距离最近的一名兵卒尚未来得及抬枪,咽喉已然被寒刃抵住。动作快如闪电,狠如惊雷。所有人猝不及防,全场瞬间僵滞。
“别动!”小四压低嗓音,少年音色凛冽刺骨,全然褪去往日青涩。
他孤身陷敌,身处绝境,却无半分慌乱,以一人之势,挟持甲板兵卒,逼停整队巡江杀机。
铁皮船上的头目脸色骤变,持枪厉声呵斥:“大胆细作!放手!否则乱枪射杀,让你尸骨无存!”
数支洋枪瞬间对准小四周身,枪口森寒,只需一瞬,便可将他打成筛子。
可小四毫无惧色,指尖微微用力,短刃更深几分,死死锁住人质咽喉。
“开枪。”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我死,他先亡。你们损失一人,依旧查不到我的来路,拦不住江南玉踪。放我渡江,各退一步。”
他看似被动受制,实则拿捏住了对方的命脉。罗刹要的是隐秘布局、截断暗线、封锁玉踪,不愿公开大肆屠戮、泄露江面布防机密。杀他一人易,可一旦僵持缠斗,引来江面各方势力窥探,便是无用之失。
头目面色阴晴变幻,杀意翻涌,迟迟不敢下令开枪。
趁着对方迟疑僵持的刹那,小四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江面、船身、雾势。他清楚,僵持不是出路。
船上数十兵卒,他孤身一人,人质优势撑不过片刻,一旦对方狠下心不计损耗强攻,他必死无疑。唯有破船、离江、遁入雾浪,方能求生。他骤然发力,手肘狠狠撞击人质心口,借着对方吃痛踉跄的力道,纵身一跃,翻身跳入滔滔寒江之中!
扑通!
江水刺骨,瞬间吞没身形。
“追!开枪!射杀他!”头目暴怒嘶吼,下令尽数开火。
哒哒枪声骤响,子弹密密麻麻射入江面,激起连片水花,黑雾之中江浪翻涌,早已看不清少年踪迹。
小四沉入冰冷江底,闭气凝神,借着暗流推力,全力向江南岸潜行。
江水寒彻骨髓,浸透皮肉,冻得四肢发麻。耳畔是轰鸣水声、纷乱枪声、追兵喊话,头顶是漆黑江面、密布杀机。他不敢上浮、不敢换气、不敢停歇。身后是枪林弹雨,眼前是未知前路。他背负着全谷的希望,背负着寻玉合璧的唯一生机,绝不能死在这千里江路的第一步。凭着极致的韧性与求生本能,他在暗无天日的江底奋力潜行数十丈,彻底远离铁皮船的封锁范围。
待到枪声渐远、船声渐寂,他才找准空档,破水而出。大口喘息之间,放眼望去,四周只剩茫茫江雾、滔滔黑水,铁皮巡船已然被浓雾阻隔,不见踪迹。
死局,硬生生被他撕裂一线生机。他抬头望向咫尺之外的江南岸,烟雨朦胧,岸草苍苍。跨越生死大江,终抵江南地界。
危机未消,追兵仍在江面搜巡,他不敢停留,拼尽浑身余力,踉跄游至浅滩,翻身登岸。他浑身湿透、冷得浑身颤抖、虎口震裂、满身江水血痕,却终究活着过了江。
踏入江南,前路未知、危机四伏,可千里寻玉之路,终是踏出了最凶险的第一步。
……
雁荡幽谷,血战未休,谷口防线已然染遍猩红。
数轮强攻冲杀下来,残部众人人人添新伤,血肉模糊、气力透支,却依旧死死堵住隘口,未曾后退一寸。
敌兵尸体堆积谷口,血染青石,层层叠叠。
罗刹看着久攻不下的隘口,看着这群残兵不死不休的死守,眼底耐心彻底耗尽,杀意滔天:“一群残躯,也敢阻我大势?”
他踏步而出,亲自压阵,周身气场凛冽,远超所有暗卫死士。一股磅礴劲气扑面而来,压得谷内众人呼吸滞涩。
沈砚秋瞳孔骤缩,心知终极对决已然来临。他抬手抹去脸上血污,掌心残玉滚烫不止,迎着漫天杀机,孤身向前一步,立于阵线最前。以少年单薄之躯,直面乱世最狠豺狼。身后是山河火种,眼前是滔天敌寇。无路可退,亦绝不退。
夜风卷血,幽谷泣红。一边是江南孤影,踏浪破杀,千里独行寻玉踪。一边是深山残骨,浴血死守,寸土不让护山河。
双线皆绝境,双线皆死战。风雨倾覆之际,唯余残火不灭,孤勇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