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血色漫天,杀声震彻群山,罗刹一步踏出,整座幽谷的风势骤然凝滞。先前轮番冲锋的暗卫私兵,在他身前尽数退散,无人敢再往前半步。那是上位者久掌杀伐、深耕阴诡养出的绝对威压,远超寻常武夫的铁血煞气。
月色冷白,落他一身长衫,不染半点尘血,却比满地尸骸更令人心寒。他静静望着死守隘口的一众残部,目光扫过遍地血污、累累尸身,扫过这群衣衫褴褛、满身伤痕却依旧死战不退的蝼蚁,眼底只剩一片漠然的冰冷。他语气清淡,却带着碾碎一切的傲慢:“能撑至此刻,算你们命硬。凭十几残骨,挡我百精锐、破我连环局、耗我半月光阴。黑风残部,确实有几分值得我亲手清算的资格。”
他身形倏然动了,无风声、无预兆、无招式起势。身影如鬼魅残影,瞬间穿透数丈距离,直逼死守阵线最前沿!
沈砚秋瞳孔骤缩,浑身神经绷至极致。先前数次对峙,他只知罗刹城府深沉、布局狠绝,直到此刻才真正窥见此人的真实战力早已超脱寻常兵戈搏杀,内敛雄浑,一击便可破阵屠群。
“结阵!死守!”他厉声嘶吼,周身气力尽数爆发,带身前两名壮年弟兄,三刃齐出,直面绝杀一击!
刀光交错的脆响炸开一瞬,随即便是兵刃崩断的刺耳裂音。
咔嚓——
两把锈刀、一柄短刃,尽数被罗刹掌风震碎断裂。磅礴内劲如惊涛拍岸,顺着崩碎的兵刃轰然灌入躯体。
三名死守在前的人,如同被重锤砸中,身躯猛地向后倒飞而出!
噗——
三道血花同时喷溅,染红身前青石地面。两名弟兄重重落地,胸腹重创,一口热血喷涌而出,当场重伤昏厥,再无力起身。唯有沈砚秋硬生生咬牙稳住身形,双脚在地面拖出两道深深划痕,掌心血肉彻底磨烂,虎口撕裂,整条手臂麻木失力,心口翻涌剧痛,腥甜直冲咽喉。
一招,罗刹仅仅一招,固若金汤的谷口死守阵线,直接崩裂。
后方弟兄全员心神巨震,眼底瞬间涌上绝望。他们浴血死战数轮,挡住数十次冲锋,死伤累累、寸土未让。可在罗刹亲自出手的绝对实力面前,所有死守、所有血性、所有拼尽全力,都渺小得不堪一击。蝼蚁挡天倾,终究是痴人说梦。
罗刹缓步向前,踏过断裂兵刃,踏过满地血泊,一步步踏入幽谷腹地。无人可挡,无人能阻。
“守玉人。”他目光牢牢锁死面色惨白的沈砚秋,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我耐心耗尽,不再陪你耗局。交出残玉,归顺于我。我留你残部全尸,给这片幽谷一场体面落幕。否则,今日此地,鸡犬不留,血肉填平整片盆地。”
沈砚秋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强行压下心口翻涌的血气,缓缓抬头。眼底无惧、无慌、无绝望,只剩血战到底的凛冽执拗。他抬手,擦掉唇角不断溢出的血迹,声音沙哑却铿锵落地:“想要残玉。踏过我尸体。”
一句拒辞,堵死所有余地。宁死,不降。宁骨碎,不献山河半分。
罗刹眼神彻底冷沉下来:“冥顽不灵。”他抬手,再度凝劲,掌风蓄杀,直指沈砚秋心口要害。这一掌落下,再无留手,必死无疑。
柳三娘看得心口骤紧,不顾自身肩伤经脉剧痛,强忍眩晕,提步便要上前舍身相护。
后方剩余弟兄齐齐红了眼,尽数提刃欲扑,哪怕以命换命,也要护住当家。
绝境临门,全盘将崩,幽谷百年根基、秘库山河底牌、全员残火性命,尽数悬于一线。
只要这一掌落下,一切皆休。可就在罗刹掌风将至、杀机覆顶的刹那间,轰隆巨响!深山夜空,骤然炸响一声惊天动地的爆鸣!
这爆鸣并非兵刃厮杀、并非山石崩塌,是枪响!新式洋枪连环炸裂的轰鸣!不是罗刹麾下私兵的枪械声,是来自谷外破碎玄关的后山高空!
突兀、迅猛、精准!数颗子弹破空呼啸,直奔罗刹后背要害!杀机骤然从暗处袭来,凌厉、刁钻、毫无预兆!
罗刹神色骤变,征战布局多年的本能让他瞬间弃杀回防,侧身旋步,雄浑劲气后背护体!
砰砰砰——
子弹尽数打在护体气劲之上,炸开细碎火星,劲气震荡,逼得他硬生生后退三步。绝杀一掌,被迫中断!
全场死寂。
谷内所有血战之人,尽数僵在原地,愕然望向谷外夜空。
谁?雁荡群山早已被罗刹尽数封锁,山外遍地皆是他的哨卡私兵,整片浙东无人敢逆他大势、无人敢插手深山死局。这突如其来的暗处枪火,从何而来?
夜色沉沉,后山荒岭林木摇晃,暗影浮动。
一道清冷利落的女声,穿透满山杀伐、落地有声,不惊不躁,却带着掌控局势的沉稳力道:“罗刹。你借乱谋城,借封夺山,欺浙东无人、欺守库无援。可惜山河残火,从来不止雁荡一谷。”
话音未落,后山密林之中,数十道黑衣身影骤然现身!人人配枪、步履沉稳、阵型规整,绝非山野散匪、市井流民,是正规暗部战力!他们居高临下,占据后山制高点,枪口尽数对准谷口、对准罗刹麾下所有兵甲,合围之势瞬间成型。
暗处藏锋,隐忍至今,一朝爆发。
罗刹转身,眼底温润彻底湮灭,只剩滔天惊疑与阴寒。他盯着后山突然现身的队伍,眉心紧蹙,声如寒冰:“浙东地界,何来暗部伏兵?”
他掌控乐清、封锁群山、渗透官府,自认掌控此地所有势力脉络,从未察觉半点外人踪迹。这片被他视作囊中之物的深山,竟藏着他全然不知的后手!
那道女声再度响起,淡淡穿透夜风:“你谋的是一城一山之利。我们守的,是半壁东南山河。百年守库,不止一脉。雁荡守山,江南守势。你破得了玄关机关,破不了华夏百年守土之脉。”
一字一句,揭开所有隐秘。
沈砚秋立在血泊之中,心神巨震,原来先祖传承、百年守库,从来不是孤脉独守。他们是山前守墓人,江南是幕后守势人。南北双玉分立,南北守脉相承!小四渡江寻玉不是无根之线,他寻的不仅是玉佩,是沉寂百年的守库暗援!
罗刹苦心算计、连环破局、暴力破谷,以为即将终结一切。殊不知,他打破玄关、搅动死局的同时,也惊醒了蛰伏百年的山河暗火。
后山暗部即刻压阵,居高临下,枪火锁敌。谷口原本濒临崩塌的死局,一瞬逆转。
罗刹腹背受敌,前有死守残部,后有暗处伏兵。精心布下的杀局,瞬间沦为自己的困笼。
柳三娘长长舒出一口气,苍白的面容上,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释然。她早知守库有暗脉,却从未料到,暗援蛰伏如此之深、战力如此精锐、时机掐算如此精准。恰在防线崩裂、绝杀将至的最后一瞬,落火深谷,逆天救局。
夜风卷血,夜色翻局,濒临覆灭的幽谷,绝境逢生。
罗刹立在原地,前观残部,后望暗枪,周身气场阴晴不定,眼底第一次浮现真正的忌惮。他赢得了人心算计,赢得了乱世权柄,却终究赢不了扎根山河百年的守土风骨。
残骨未朽,暗火终燃。山河未尽,棋局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