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胡三爷到
沈长清一行人西行第三日,夜宿郑州以西百二十里处的一座废弃土堡。
土堡是明代的烽燧台遗址,黄土夯筑的墙体被风蚀得坑坑洼洼,顶上塌了半边,露出灰蒙蒙的夜空。赵铁柱在堡内生了一堆火,火光照得四壁的黄土地泛出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
顾青衣正伏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用炭条画地形图,白小蝶坐在火堆边削第二根素衣针,苏锦娘以商队暗语写了一封密信交给折返的信使,陈若兮隐在土堡东北角的暗影里侧耳听着堡外的动静,林念卿在采访本上补记今天行路的见闻。
沈长清独自坐在土堡塌了半边的豁口处,面朝西。
夜风从豁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响,但他没有动。定龙盘搁在膝上,盘面玉化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青白色光,七道裂纹中的三道正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慢闭合——自七省帖发出后,盘身便开始自行修复,像一口枯井终于等到了地下水位回升。
"有人来了。"陈若兮的声音从暗影里传出来,低而清晰,"正东方向,一匹马或骡子的脚步声,步子很重,但节奏均匀。还有一股味儿——狐狸的骚味儿。"
苏锦娘放下笔,袖中桃木钉滑出三根,钉尖朝外。赵铁柱把火堆拨得更旺了些,独臂按在铁枪枪杆上。
沈长清没有动。他低头看着定龙盘,盘面上的龙形指针正在微微震颤,不指向任何方位,像一只老狗在嗅到熟悉气味时兴奋地甩尾巴。
"别慌。"他说,"是自己人。"
片刻之后,土堡外传来一个粗犷的嗓门,隔着半里地先声夺人:"喂——里头是沈半仙的徒弟不是?老子走了八百里地了,屁股都磨出茧子了,你再不让老子进堡喝口水,老子可就地躺了!"
赵铁柱咧嘴一笑,把铁枪靠在墙上,大步走到豁口处朝外喊:"是胡三爷不?俺是赵铁柱,东北军赵铁柱!沈阳人!"
"沈阳人?"那嗓门更近了,带着骡子蹄子踩在冻土上的嘚嘚声,"沈阳哪个旮旯的?"
"大东门!"
"放屁!大东门老赵家是杀猪的,老子去过,你身上没猪肉味儿!"
"俺家杀猪的俺就得带猪肉味儿?俺——"赵铁柱词穷了,挠了挠后脑勺,转头看向沈长清,"沈先生,他咋知道我老赵家是杀猪的?"
沈长清从豁口处站起来,收了定龙盘,向堡外走去。林念卿跟上他,把采访本翻开捏在手里,钢笔已经别在了耳后。
土堡外的月下,一头膘肥体壮的青骡喷着白气站定,骡背上驮着一个铁皮箱子,箱子边缘勒着三道麻绳。骡子旁边站着一个人,灰布棉袄,油光发亮的狐狸皮坎肩,下巴上一蓬灰白胡茬,一双狐狸似的长眼在月光下眯成了两条缝,正咧着嘴笑。
胡三爷。
他看见沈长清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又从沈长清肩膀上方看过去,把林念卿、赵铁柱、白小蝶、苏锦娘一一扫了一遍。最后他的目光落回沈长清身上,笑意收了收,换上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师傅沈半仙,当年也是这个走法。"胡三爷从骡背上解下铁皮箱子,咚的一声搁在地上,尘土飞扬,"一个人走在最前面,后头跟着四五个人,一个个都像是要跟他去赴死的样子。但你比他多一样东西。"
"什么?"
"你比他年轻十岁。"胡三爷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伸手在沈长清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年轻的意思就是,身体扛得住折腾。但年轻还有个意思是,容易犯浑,该跑的时候不跑,该怂的时候不怂。"
沈长清被拍得肩膀微微一沉。他感觉到胡三爷拍他那一下,掌心有一股极灼的热气渗入衣料,触到肩膀皮肤的瞬间像被火舌舔了一下——那是出马仙一脉特有的"狐火气",以阳气逼邪,也能试探对方体内龙气的深浅。
胡三爷收手的时候,眼睛亮了。
"好小子。"他低声说,语气里那点试水前的漫不经心彻底没了,"你经脉里那东西,比沈半仙当年还烫手。"
沈长清没接这话。他侧身让开入口:"胡三爷,进堡说话。有热水,还有干饼子。"
胡三爷没客气,弯腰钻进土堡的豁口。他身形壮实,穿那件狐狸皮坎肩显得膀阔腰圆,但弯腰的动作却出奇地灵活,像一头钻洞的老狐。进了堡内,他大剌剌地在火堆边盘腿坐下,伸出两只冻得通红的手烤火,烤了三息又把手缩回来搓了搓。
"你们这火不行。"胡三爷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鹿皮囊,解开口子,倒出一撮暗红色的粉末,扔进火堆。火苗猛地一蹿,噼啪作响,火光由橘红转为金红,堡内的温度骤然升了三度。连墙角暗处的陈若兮都感受到了暖意,微微偏了偏头。
"胡家秘制的朱砂狐火粉,能在高原上点燃湿柴。"胡三爷把鹿皮囊收回去,拍了拍手,"路上给你们留一包,到了昆仑用得着。那边冷得能冻掉耳朵。"
赵铁柱凑过来,端了一碗热水递过去,又掰了半块干饼子。胡三爷接了饼子撕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下动作,转头看向白小蝶。
"你是白素衣的徒弟?"
白小蝶手中的刻刀停了一瞬。她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胡三爷叹了口气,把饼子搁在膝上,从怀中取出三支香。他不避讳众人,当场点燃,插在面前的土地上。三缕青烟直直地升上去,在土堡残破的穹顶处打了个旋儿,然后散入夜风。
"白素衣,沈半仙。"胡三爷对着那三炷香拜了拜,嘴里念叨着,"咱胡家欠你们两代人的账了,这会儿我替胡家来了。你们在那边看着点,别让我死得太难看。"
白小蝶终于抬起头来。她看着那三炷香,又看着胡三爷那张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的脸,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香不错。"
胡三爷哈哈笑了一声,一掌拍在膝盖上:"老狐狸鼻子不骗人,这香是狐仙供的,安魂的。你师傅在那边闻着能舒服点。"
气氛松下来了一些。苏锦娘收了桃木钉,重新坐下,以商队暗语写完了那封密信的最后一行。顾青衣从地形图上抬起头来,打量了胡三爷好几眼,忽然开口:"胡三爷,我有一事请教。出马仙请狐仙观气的时候,是用眼睛看、用耳朵听、还是用第三种感官?"
胡三爷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你是留洋回来的那个?那个什么……科学风水?"
"顾青衣。"
"青衣。"胡三爷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咂了咂嘴,"这名字好,像个戏子。你问的那个问题,老子没法用你的说法答你。这么说吧——你们这些人观气,用的是眼睛,看到的是颜色、形状、流动。老子观气,用的是鼻子。"
"鼻子?"顾青衣从石板上直起身来,眼镜片在火光里反光,整个人像一只嗅到学术气味的猎犬。
"对,鼻子。"胡三爷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每一条龙脉都有味儿。长江龙脉是腥的,水草味儿,带点鱼鳞腥。黄河龙脉是泥味儿的,土腥气重。中原的龙脉是陈旧的檀香味儿,像老庙里的供桌。东北的龙脉是松脂和烧酒混一块儿的味儿,烈得很。至于昆仑祖龙脉——"胡三爷顿住了,把鼻尖凑向火堆的方向,重重地吸了一口气,"老子还没到那儿,闻不着。但等闻着了,那就是天下最大的味儿。"
顾青衣沉默了好一阵,低头在石板上飞快地记了一行字。他的笔迹工整得像印刷体:"龙气气味分类假说:长江-腥、黄河-土、中原-檀、东北-松酒……需进一步验证。"
胡三爷翻了个白眼,没搭理这个书呆子,把目光转向沈长清。他上下打量了沈长清一阵,那目光比刚才拍肩膀时认真了许多,带着一种出马仙特有的"扒皮看骨"式的审视。
"沈长清。"胡三爷的语气忽然正经起来,不再嬉皮笑脸,"你给老子说实话,你体内那股祖龙味儿,你自己闻得到不?"
沈长清摇头。
"闻不到就对了。"胡三爷把插在地上的三炷香拔起来,随手捻灭,揣回怀中,"祖龙本源封在你血脉里,你身体就是它的容器。容器的特点是什么?装水的罐子闻不到自己的水味儿,得外人闻。老子刚才拍你那一巴掌,闻到了。你后背那块胎记——"
他话说了一半,忽然停住。土堡外传来一声极低极远的狼嚎。
胡三爷的眼睛猛地一缩,那双狐狸似的长眼在一瞬间从眯缝状态撑开,瞳孔竖直如猫,在火光中闪过一线碧绿色的幽光。他转头面向土堡豁口处的外面,鼻翼翕动了两下,然后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从刚才那个嬉笑怒骂的糙汉,变成了一头全身炸毛的野兽。
"有人跟着老子的骡子来的。"胡三爷低声说,语速快了,每一个字都像石子砸在地上,"距离半里,三个人,没有脚步声。是式神。"
陈若兮的声音从暗角传来:"我没听见。"
"它们没有脚,你听不见。"胡三爷站起来,铁皮箱子被他一把拖到身前,三根麻绳手指一扯就断,箱盖翻开,里头是三根白骨,每一根都有小臂长短,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满文符咒。箱盖翻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松脂味混着狐狸的臊气冲进每个人的鼻腔——白小蝶下意识地掩了掩口鼻,苏锦娘袖中桃木钉齐出八根。
沈长清已经站了起来。定龙盘从怀中取出托在掌心,盘面金光微亮。
"胡三爷,你的狐仙能顶几个?"
胡三爷从箱中抽出最长的一根狐尾骨握在右手中。骨面符文被他的掌温激活,整根骨头开始泛出一种暗红色的光,像烧过了头的炭。他回过头来看沈长清,嘴角扯出一个极野的笑。
"三个式神,老子一个就够。但老子的狐仙脾气不好,上了身就认不得人。你们退到老子后面去,别让老子误伤。"
他说完这话,盘腿坐回火堆边,将狐尾骨横放在膝上,双手结了一个满族萨满的法印,口中念出一段急促而含混的咒语。那咒语不像汉语,带着浓重的关外口音,每一个音节都像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的,带着狐狸尖细的尾音。
火堆中那撮朱砂狐火粉猛地炸开,金红色的火光吞噬了整座土堡。
沈长清看见胡三爷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缓缓变了色——从黑褐色转为琥珀黄,瞳孔竖成一条细线,眼白处渗出细密的金色纹路,如蜘蛛网一般从眼角蔓延向太阳穴。他的颧骨上生出极浅的绒毛,金灰色的,在火光中一闪而没。他的呼吸声变了,从人的呼吸变成了一种更轻、更绵长的吐纳,像一头伏在雪地里等待猎物的狐狸的喘息。
胡三爷的上身微微前倾,狐尾骨从膝上弹起来落回他掌中,他整个人像一柄拉满的弓。
"来了。"他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那个粗犷的东北口音,而是尖细、滑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阴寒气,"三个,东边一个、南边两个。南边那两个是狗,东边那个是鸦。鸦的眼睛最毒。"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赵铁柱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因为胡三爷站起来的样子已经不是人了——他的脊背佝偻出一种四足动物的弧度,脚尖踮起,脚跟悬空,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狐,随时要扑出去。
"开。"
沈长清以定龙盘金光封住了土堡豁口的西半侧,将林念卿、赵铁柱、苏锦娘、顾青衣、白小蝶、陈若兮全部护在金光之后。白小蝶站在金光边缘,袖中素衣针已经出鞘三根,青光缭绕。
土堡外,三道黑影从月色中浮现。
东边那道黑影从地面浮起,如一团墨水从地缝里渗出来,凝成人形后又坍塌成乌鸦的形状,双翼展开足有一丈。南边两道黑影则是犬形,骨架嶙峋如枯柴,眼窝中两团幽蓝色的火光跳动着,四足落地无声,在冻土上踏过也不留足印。
日式神。鸦天狗和犬神。
胡三爷没有等它们靠近。他从土堡豁口处一跃而出,那一步蹿出了两丈远,比正常人迈步的距离长了三倍。他握狐尾骨的右臂向前一递,骨尖直刺鸦天狗的胸口,暗红色的光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把弯刀劈进夜色。
鸦天狗发出了一声嘶哑的长鸣,双翼合拢护胸。狐尾骨击中翼面的瞬间,火花四溅,鸦天狗被震退了五步,翼尖上焦黑了一块,像被火烧过的纸页边缘。
"一只。"胡三爷的声音尖细地冷笑,身形一转,左臂平扫,以手刀劈向左侧扑来的第一头犬神。犬神张开了嘴,那嘴裂得比正常犬类大了三倍,像要把他的整条手臂吞进去。胡三爷的手刀在犬神嘴边停了一瞬,掌心涌出一蓬暗红色的狐火,直接灌进了犬神的喉管。
犬神从内部炸开。没有血肉,只有一团幽蓝色的光碎成千万点,如萤火虫散入夜风,然后彻底熄灭。
"两只。"胡三爷喘了一口气,脊背的弧度更高了,四肢着地了一瞬间,像狐狸一样在地上蹲伏蓄力,然后猛弹出去扑向最后一头犬神。那头犬神转身要逃,狐尾骨从背后贯穿了它的颈背,骨尖从下颌穿出,犬神无声地溃散成一片灰雾。
"三只。"
胡三爷跪在土堡外的冻土上,狐尾骨插在面前的地里,双手撑地,剧烈地喘息。他脊背上那层金灰色的绒毛正在消退,瞳孔中的琥珀黄色也在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恢复成常人的黑褐色。但他额头上出了一层豆大的冷汗,呼吸声粗重如拉风箱,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大半。
沈长清第一个从堡内冲出来,蹲在胡三爷身侧。他以定龙盘的金光覆在胡三爷后背——金光刚一触到胡三爷的脊背,便被他体内残余的狐火弹了回来,烫得沈长清手腕一缩。
"别……别碰老子。"胡三爷抬起头来,脸上的绒毛已经退光了,但眼角还残留着一丝金纹没消干净。他朝沈长清呲了呲牙,那表情介于笑和凶之间,"狐仙上身三刻,三刻之内老子无敌。三刻之后老子是个人,豆腐捏的。你让老子缓一会儿,缓口气……"
沈长清收了定龙盘,在他身侧蹲下,以自己的肩膀架住他一只胳膊,把人半扶半拖地带回土堡内。赵铁柱上前搭了另一只胳膊,两个人合力把胡三爷架到了火堆边最暖的位置。
胡三爷瘫坐下去,靠着土墙喘了好一阵,才从怀中掏出那个鹿皮囊,倒了一把暗红色的粉末直接塞进嘴里干嚼了两下咽了。嚼完之后他的脸色才缓过来一点,从蜡白转回黄褐色。
"歇一晚。"胡三爷闭着眼说,"明儿天亮了再赶路。老子这把老骨头得缓缓,不然半道上栽了,你们还得挖坑埋老子,费事。"
赵铁柱嘿嘿笑了一声,又去端了碗热水来。白小蝶在不远处重新坐下削针,但削针的节奏慢了许多,像是在听胡三爷那边的动静。苏锦娘把桃木钉收回袖中,重新拿起笔把密信写完。顾青衣在石板上飞快地记:"式神类别:鸦天狗、犬神。狐火有效,密度需达——"
林念卿坐到沈长清身边,压低声音问:"胡三爷的狐仙上身,伤身吗?"
沈长清看着胡三爷那张在火光中疲惫不堪的脸。他想起胡三爷刚才说"狐仙上了身就认不得人"那句话时的语气——那不是炫耀,是警告。出马仙一脉,每次请仙上身都是在燃烧自己的气血,请得越久,烧得越狠。胡三爷刚才用了不到半刻钟解决了三个式神,但那张脸看起来比赶了八百里路还憔悴。
"伤。"沈长清低声回答,"很伤。"
林念卿在采访本上写了一行字,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火光跳动着。胡三爷靠着墙,鼾声已经响了起来——他竟在短短一盏茶里睡死了过去。那鼾声粗重而沉,带着东北汉子特有的震天响的调子,连土堡的残墙都被震得簌簌落土。
赵铁柱听着这鼾声,脸上露出一个"这才像老乡"的表情,把火堆又拨旺了些,又在胡三爷身边不远的位置躺了下去,合衣闭眼。
沈长清没有睡。他坐在火堆的另一侧,定龙盘搁在膝上,盘面上的玉纹正在缓缓流转。七省帖发出后的第八日,胡三爷是第一个到的。他带来的不仅是三根狐尾骨和一箱子朱砂狐火粉,还有一句关键的话——"祖龙本源封在你血脉里",以及另一个信息:日本人已经能通过式神追踪沈长清一行了。
他低头看着盘面七道裂纹中已经合拢了近半的那三道,指尖轻抚过裂纹边缘的玉化纹路。
"快了。"他低声说,像对定龙盘说,又像对远在昆仑方向的什么说。
土堡外的风停了。月色清冷,照在冻土上,把胡三爷骡子印下的蹄痕和三个式神溃散后残留的灰雾印子一并照得分明。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线极淡的鱼肚白正在渗出来。
黎明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