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西走了半夜。
星星在头顶慢慢转,从东边挪到西边,月光薄薄的,铺在地面上像是撒了一层灰。他沿着干河床走,河床里的石头被水流磨圆了,踩上去滑,有一脚踩偏了差点扭到脚踝,他撑了一下旁边的石壁,站稳了,继续走。
走了一阵,河床变窄了。两边的石壁从缓坡变成陡坎,从陡坎变成近乎垂直的石墙,人在河床底部走着,像是被夹在两道裂缝之间。头顶的天空越来越窄,从整片变成一条,从一条变成一线的亮。月亮被石壁挡住了,脚下更暗了。
他摸黑走了一段。手里的旧左轮没有举着,插在枪套里,但右手一直搭在枪柄上。拇指按着击锤的侧面,指尖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
然后他看见了那棵枯树。
树干横倒在河床尽头,根的部分还嵌在石壁的裂缝里,树冠那一端趴在地上,枝桠散开像一只张开的手。树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质,在月光底下泛着幽幽的白。
枯树根部的石壁上有一个洞。不高,需要弯腰才能钻进去。洞口边缘的石头被什么磨过,发亮,是经常有人进出的痕迹。
杰西在洞口站了一会儿。夜风从洞里往外灌,带着一股潮气和霉味,还有别的东西——像是人身上积了很久没洗的馊味。他抬手摸了摸洞口上沿的石壁,摸到一层黏腻的东西,滑的。他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然后他弯腰钻进洞里。
洞口进去是一段很窄的通道,两侧的石壁潮湿,手能摸到水珠。他侧着身子走了十几步,通道突然变宽了——头顶的空间也高起来了,人站直了也碰不到顶。脚下的地面从碎石变成了压实了的土,踩上去闷闷的。
他停下,闭了一下眼,让瞳孔适应黑暗。再睁开的时候他能看出一些轮廓了——左边有一堆坍塌的石头,右边有几根横梁撑着一个塌了一半的拱顶。远处有滴水声,滴——答,滴——答,间隔很长,每一声都拖得很远。
他拔枪。左手托着右手腕,枪管朝前,步子放轻。鞋底踩在压实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岔路出现了。三条坑道在前面分开,一条往左斜向上,一条往右斜向下,中间一条笔直往前。他蹲下来看了看地面——中间那条道上的土被踩得最实,脚印也最密,有靴印,也有赤脚印,大小不一。
他选了中间那条。
坑道越走越深。头顶的石壁慢慢压低,有一段他得弯着腰才能过去。滴水声更近了,从右边的一个小凹坑里传出来,坑底积了一小汪水,暗沉沉的,表面反射着不知从哪漏进来的微光。
他闻到了人身上的气味。汗味、酒味、旧布料长期不洗的酸味。混在一起,闷在封闭的空间里散不出去,越来越浓。
他在一个拐角停住,侧耳听。
有声音。从拐角那边传过来的,很规律——呼气,吸气,呼气,吸气。中间偶尔夹着一声含混的嘟囔,像在说梦话。然后喉咙里咕噜一声,翻了个身。然后呼吸又恢复了。
有人正在里面睡觉。
杰西贴着石壁转了拐角。坑道到了尽头,前方是一个天然的岩洞,比坑道宽出三四倍。洞顶很高,黑暗中看不见顶,但能感觉空间突然打开了。空气流动变慢了,气味更浓——酒味、汗味、食物残渣腐烂的气味,以及一点硫磺和火药的气味。
他的眼睛适应了更深一层的黑暗。洞里有一张行军床,粗帆布面,歪歪斜斜地架在几根木头搭的架子上。床上躺着一个人。鼾声从那个方向过来,粗重的,带着点哨音。
那人侧躺着,脸朝里,一只手搭在床沿外面。被子是旧毛毯,颜色看不出来,上面有几块深色的污渍。床头边上放着半瓶酒,瓶口没盖,酒味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杰西走到床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举起旧左轮。枪口对准床上那人的后脑。
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靴跟踩到一块松动的地面——咔哒,一声不大,但在空旷的岩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床上的人不响了。
鼾声停了。被子底下的人慢慢不动了,先是呼吸没了节奏,然后整个身体僵住了——能看出来他在绷紧,在判断。他在听。听到的只有滴水声和他自己的心跳。他慢慢往床外翻了个身,脸朝外。
睁眼。
黑暗里他看见一把枪。离他的脸不到三步。枪管上的划痕在微光里暗沉沉的。
道奇停住了。他眨了一下眼,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然后又眨了一下。枪还在那。他慢慢把目光从枪管上移开,顺着枪身往上看,看见了握枪的手、手腕、小臂、肩膀,最后是黑暗中一张看不清年龄的脸。脸很静,没有表情。
道奇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的右手还搭在床沿外面,手指摊着,离枕头不到两拃——枕头底下有东西,杰西看见了。枕头的一角微微鼓起一个形状。
“你枕头底下是枪。”
杰西的声音不大,但在岩洞里被石壁反弹了一下,听起来比实际厚一些。
道奇没动。他的右手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我不拿。”他说。声音干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醒了好一会儿了,只是在装睡。
“起来。”
道奇看着他的枪口,慢慢坐起来。动作慢,像是怕哪个动作快了会触发什么。他坐直之后把两只手举到肩膀的高度,掌心朝外。他的脸在黑暗中比画像上瘦一些,下巴上那道疤在皮肤松弛之后显得更深了。
杰西偏了一下枪口。“下床。站那边去。”
道奇照做了。他光脚踩在泥地上,站在杰西指定位置——墙根底下,背靠着石壁。他站着的时候两只手还举着,眼睛一直盯着杰西的那把枪。
杰西走到床边,弯腰,伸手探进枕头底下。果然摸到一把枪——手枪,短管,铁质握柄。他拿起来退了一步,拉开弹巢看了看,满的。他把手枪里的子弹倒出来,六颗全倒进自己口袋,然后把空枪扔在床脚下。
他从腰后摸出一截绳子——在来的路上从废弃车厢里捡的,麻绳,够粗。他朝道奇扬了扬下巴。
“手放下来。转过去。”
道奇低头看着那截绳子。他的目光在麻绳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算什么事。然后他抬头看着杰西的脸。
“你是谁的人?”
“不是谁的人。”
“那是自己来的?”道奇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害怕,是试探。“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通缉令上有你的画。”
道奇往地上啐了一口。“通缉令。两千块。他妈的为了两千块钱你一个人钻到这个洞里来。”他摇了摇头,“你知不知道我外面有人?四个人。他们出去找水了,天亮就回来。”
杰西看着他。“天亮还早。”
他把绳子在手里绕了一圈,往前迈了一步。道奇没动。他背靠着石壁,眼睛盯着杰西的旧左轮——那枪管上有划痕,密密麻麻的,有些新有些旧。他盯着看了几秒,眉头皱了一下。
“你这把枪……”
“转过去。”
道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认出来了。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你是那个人的儿子。”
杰西没答。他往前走了一步,把绳子搭在道奇的肩头。
道奇没反抗。他慢慢转过身,背对着杰西,两只手交叠在身后。杰西把绳子绕上去,收紧,打了个死结。绳结打好的时候道奇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松一下绳子,没松开,放弃了。
杰西把旧左轮插回枪套。然后弯腰把床脚那把空枪捡起来,也插进腰后。他推了一下道奇的肩膀。
“走。”
道奇走了两步,停了一下。“你真要去领那两千块?你爹当年——”
“走。”
道奇不说话了。他低着头,光脚踩在坑道的泥地上,一步一步往外走。杰西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黑暗中两个脚步声一前一后,在坑道里来回反弹,听起来像四个人在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道奇往右边那条坑道偏了一下头,步子也偏了半寸。杰西在后面开口了。
“中间。”
道奇把脚步收回来,拐回中间那条道。他没回头,但肩膀收紧了一些。
走了一段,道奇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闷闷的,被石壁压缩过。“你跟你爹长得不像。但他走路也这个动静——步子稳,不出声。”
杰西没接话。
两个人继续在黑暗中走。脚步声一前一后,慢慢往洞口的方向移。洞口的光从前面透进来,先是隐隐的一线,然后越来越亮。天快亮了,洞口的天空从墨蓝变灰白。
走到洞口的时候,道奇停了一步。他偏过头,侧脸对着杰西。
“你爹欠的人情还没还完。你替他拿这把枪出来混,迟早有人来找你。”
“我知道。”
道奇还想说什么。杰西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他踉跄了一步,跨出洞口。
晨风灌进来。干的,凉的。
天边正泛起第一道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