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间的指针即将划过二〇〇〇年,回望自一九七五年开启的这一段漫长旅程,内地本土文艺走过了一段曲折又生机勃勃的成长之路。二十五年的时光,从最初创作思路小心翼翼的试探,到一路摸索、积蓄力量,再到九十年代迎来百花齐放的全盛光景,荧幕之上、歌声之中,每一处细微的变化,都和寻常百姓的日常生活紧紧缠绕在一起。那些曾经陪伴无数人度过无数个黄昏与夜晚的影视剧、歌曲、晚会节目、电视栏目,不单单只是茶余饭后的消遣,它们更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时代前行的脚步,记录下一代人的喜怒哀乐。
七十年代中后期,文娱的世界刚刚慢慢解冻。可供大众观看的影视作品数量有限,电台广播是人们最主要的听觉娱乐来源。那个年代,露天电影是乡里乡间最盛大的娱乐盛事,只要村里传来放电影的消息,十里八乡的人们都会早早搬着小板凳前去等候。电视机对于绝大多数家庭而言,还是只在传闻当中听说过的稀罕物件,谁家能够拥有一台黑白电视,整一条巷子的邻里都会聚拢过来,挤在小小的屋子当中一同收看节目。最初的荧幕内容大多带着鲜明的时代烙印,文艺创作者们在有限的空间之内,一点点尝试着用影像讲述普通人的故事。流行歌曲更是处在萌芽的阶段,电台里面偶尔放出的新作,都会成为街坊之间许久谈论的话题,磁带这种载体还没有大范围走进普通人家,想要听见一段喜欢的旋律,大多只能守着收音机,静静等待电台的播放。
时光一步一步踏入八十年代,社会的风气日渐松弛,文艺创作的枷锁慢慢松开。本土电视剧开始零星出现,短小的单集剧集、纪实风格的影片接连登上荧幕,一首首饱含真情的歌曲顺着电波飘向全国各地。电视机的保有量逐年上涨,黑白电视走进越来越多普通家庭,房顶上支起的鱼骨天线成了街巷之中十分常见的风景。每到傍晚,家家户户都会转动天线,在沙沙的杂音里搜寻清晰的信号。邻里之间依旧习惯凑在一处看电视,一场精彩的剧集播完,巷子里到处都是人们闲谈剧情的声音。春晚在八十年代初正式诞生,一个属于除夕夜的全新仪式就此扎根,小品、相声、歌舞轮番登台,每年除夕的这一场晚会,慢慢变成了全体国人共同的期盼。磁带产业蓬勃兴起,街头巷尾的音像摊渐渐多了起来,人们愿意拿出为数不多的收入,买下一盘又一盘磁带,把喜欢的歌声带回家里反复聆听。这是一段缓慢却坚定成长的岁月,每一部新作的出现,都能够勾起大众长久的讨论。
迈入九十年代之后,文娱行业的发展骤然提速,整个行业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爆发。创作的题材变得开阔,历史大剧、都市情感故事、乡土现实题材轮番登上荧幕,乐坛当中新生代歌手接连涌现,一首首传唱至今的金曲不断诞生。电视栏目也不再只有晚会与剧集,各式各样定位明确、风格迥异的常态化栏目开始扎根在电视节目单之中,填满了平日里的闲暇时光。
在一众老牌栏目里,《正大综艺》可以说是几代人最早望向世界的窗口。节目开播之后,长盛不衰,到了九十年代中后期依旧是周末黄金时段的热门选择。在那个绝大多数普通人很难有机会远行、走出国门的年代,这一档栏目借着外景短片、趣味答题,带着观众领略世界各地的风土人情。每到周末的固定播出时间,不少家庭准时守在电视机前,跟着镜头游览异国的山川建筑,听闻别处的民俗趣事。大人们看得津津有味,孩童也趴在电视机前面,睁着好奇的眼睛,在心底埋下了对远方的向往。栏目几度更换主持人,可它独有的开阔的气质始终没变,在很长一段岁月里,它都是周末文娱生活当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如果说《正大综艺》向外眺望世界,那么《曲苑杂坛》便是向内深挖本土传统曲艺的魅力。这一档栏目把相声、小品、魔术、杂技、评书、民间绝活尽数收纳其中,给许许多多民间的曲艺表演者提供了登上央视荧幕的舞台。九十年代中期爆火的《洛桑学艺》系列,便是出自这一档节目。年轻的洛桑凭着出神入化的口技、惟妙惟肖的模仿,一夜之间火遍大江南北。每一期新的节目播出之后,街头巷尾都有年轻人模仿他的表演,学着他的腔调逗乐身边的亲友。无数平时很难在电视上见到的民间绝活,借着这档栏目走到全国观众的面前。对于很多家庭而言,周五或者周末打开电视机看一期《曲苑杂坛》,听几段相声,看一场新奇的表演,就是平淡日子里一份简单的欢乐。
一九九六年前后,孩子们的黄昏时光也有了固定的归宿,《大风车》栏目长久占据了少儿时段。每天傍晚,放学归家的孩子匆匆扒完晚饭,就会守在电视机前等候栏目开播。鞠萍温柔亲切的声音,董浩风趣幽默的讲述,还有金龟子活泼灵动的模样,成为了那一代孩童心底最温暖的记忆。栏目之中穿插播放的国产动画、海外动画,趣味盎然的小游戏、小故事,填满了无数个放学之后的黄昏。大人们忙着准备晚饭,屋子里电视机传出栏目熟悉的片头曲,这样的画面,是无数家庭共同的生活剪影。那时候没有网络动画可以随时点播,每一天短短几十分钟的节目,就是孩子们一周当中最期待的时刻,小伙伴们第二天碰面,还会兴致勃勃地讨论前一天动画里的剧情。
临近世纪之交,电视节目的题材又迎来一次新的拓展,一九九九年年初开播的《今日说法》,开辟出了法制纪实栏目的全新赛道。这档栏目以真实案例为基础,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解法律常识,把从前离普通人感觉十分遥远的法条,融入一桩桩发生在现实生活之中的故事。栏目开播之后迅速收获了大批各个年龄层的观众。不少中年人习惯在午饭或者午后休闲的时候收看,借着节目了解和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法律知识,懂得如何维护自身的权益。它也标志着电视的功能不再仅仅只是娱乐消遣,宣教、科普、纪实的属性被进一步放大,电视媒体开始承担起更加多元的社会责任。
这些栏目,和《动物世界》《综艺大观》一道,与层出不穷的影视剧、一首首流行金曲、一年又一年的春晚节目,一同拼凑起了1995至2000年之间完整的文娱图景。VCD影碟机渐渐走入寻常百姓家,租碟店在街巷遍地开花,娱乐的选择越来越多,可这些固定时段播出的电视栏目,依旧有着无可替代的魅力。人们已经习惯了按着节目单安排自己的闲暇时光,到点打开电视机,赴一场和节目长久不变的约定。媒介也在持续迭代,有线电视线路不断向乡镇延伸,曾经家家户户房顶林立的鱼骨天线,在城市当中慢慢消失,彩电取代黑白电视成为主流,影像的色彩越来越鲜亮。可那些围坐在一起看电视的温情,邻里之间闲谈剧情、模仿栏目里趣味桥段的热闹,却一直保留了很长一段时间。
回望这二十五年,我们能够清晰看见一条完整的发展脉络:从内容稀少、只能集体围观一台电视机,到作品喷涌、栏目百花齐放,文艺创作一步一步贴近普通人真实的喜怒哀乐。创作者从最初小心翼翼的试探,到敢于描绘世间百态,荧幕之上既有王朝兴亡的浩荡史诗,也有市井小民的柴米油盐;歌声当中既有家国山河的慷慨高歌,也有游子思乡、儿女情长的温柔倾诉。电视栏目也从单一的文艺汇演,向外延伸到看世界、赏曲艺、陪伴孩童成长、普法明理的多个方向。所有的作品,都深深烙印着属于那个时代独有的真诚,没有快餐式的流量产物,一部剧集、一首歌曲、一档栏目,都需要靠着观众口口相传,慢慢积攒口碑,最终跨越数十年的时光,直到今天依旧被人们不断翻找回味。
千年的钟声即将敲响,一个全新的时代已经站在了路口。就在二〇〇〇年年初,一档全新的音乐综艺《同一首歌》初次和观众见面,它像是一个信号,预示着之后文娱风向的巨大转变。往后还会诞生更多全新形态的电视节目,娱乐的形式还会迎来一轮又一轮翻天覆地的变化。但1975到2000这二十五年间留下来的光影与歌声,早已沉淀成一代人无法抹去的集体记忆。这些藏在荧幕和旋律之中的故事,不会随着时光消散,每当熟悉的旋律响起,旧的画面浮上心头,那些曾经的黄昏、欢聚、闲谈,就会再次鲜活地出现在脑海之中,温柔地诉说着一段已经远去,却永远值得回望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