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晴明退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队伍赶到了黄河折弯处。
河水比沈长清预想的更浊。月光照不进河底。河面泛着一层灰蒙蒙的油光,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搅浑了。三处漩涡在河心呈等边三角形排列。每个漩涡直径约一丈,旋转方向一致,均为顺时针。漩涡中心比周围水面低了将近两尺。边缘的水纹呈锯齿状,像三张缓缓转动齿轮的巨口。
沈长清站在北岸土崖上。以定龙盘朝河心测了一次。盘面金光在三处漩涡的方向同时亮起。三道细如发丝的金线从盘心射出,分别指向三个漩涡中心,如三根被牵引的丝线。
"三口井同时抽。流速比乌鞘岭上感应的时候更快了。黄河主脉在裂口处正以每刻钟百分之五的速度泄漏龙气。"
水镜先生脱了布袍。只穿一条灰布短裤,赤身立于河岸边缘。弯腰以手探水,闭目感应了三息。抬头时面色凝重。
"水下三丈深处有三根石桩。每根桩顶扣着一个铜盘,盘面刻满了抽气符。石桩入河床五丈,底部连接一条横向甬道通往北岸——抽出来的龙气被引到岸上去了,运往西面。"
赵铁柱在北岸土坡上找好了位置。铁枪枪尖插入地面。独臂握拳砸了一记地面。拳落处泥土翻起一层浅浅的裂纹。裂纹边缘渗出细密的白气——阳刚血气被砸进了地脉,在岸上形成一道防护层。
苏锦娘以十八根桃木钉沿河岸弧线钉入土中。钉尾的暗记以朱砂线相连,织成一道半弧形的外围防线。
白小蝶在赵铁柱东侧十五步处布九宫针阵。九根素衣针以九宫方位钉入,阵眼处压了一块白素衣遗物碎布。
苗姑的蛊虫潜入地下。约一盏茶之后钻出,以尾钩在沙地上画了一个示意图。三根石桩材质为花岗岩,每根高约一丈五。底部以铁索相连,铁索上嵌满了符咒铜片。
沈长清把定龙盘托在掌心。以三品龙气灌入。盘身金光稳定明亮。在黄河主脉震荡的共鸣中虽然仍在跳动,但跳动幅度比乌鞘岭上小了许多。
"我下水。水镜先生分水引路。白小蝶镇第一口井的岸上阵眼。赵铁柱镇第二口。苏锦娘以桃木钉阵封锁第三口外围。苗姑的蛊虫水下探路,确认井壁结构。若下水途中遭遇符咒反噬,以蛊虫尾钩刺入符咒刻痕中断运行。"
他看了一眼林念卿。她站在北岸土崖的最高处,手里握着钢笔和采访本。她看着他的眼睛。
"水底能见度很低。"沈长清说,"我下去之后,如果过了一炷香还没浮上来,你以笔尖点一下定龙盘盘背的凹印。笔尖上蘸你的血。你的'史笔即天笔'能引动民心龙气,隔空给我送一口气。"
林念卿从耳后取下钢笔。拔了帽。笔尖朝向自己的指尖比了比,又收了回去。
"一炷香。如果没上来我就扎自己。但你要上来。"
"上来。"
沈长清脱了外袍。水镜先生已经走入齐腰深的河水中。赤脚踩上河床卵石。每走一步,周围的河水便以脚掌为中心向外退开一尺方圆,形成一个干涸的环带。
沈长清跟在他身后走入河水。水寒如刀割肌肤。三品龙气在经脉中运转护体。水寒透过皮肉触到经脉壁时,便被龙气的温热挡了回去。
水下三丈处,光线从浊黄变为墨黑。水镜先生以铜镜引出一道青灰色的水光,照亮了前方的景物。一根粗约两人合抱的花岗岩石桩立在河床淤泥中。桩顶扣着一面铜盘。盘面上的符咒刻痕正在旋转,像爬满蚂蚁的圆盘。石桩底部以三根铁索分别向三个方向延伸。铁索上的铜片在暗流中轻轻摆动,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沈长清以定龙盘对准第一根石桩的顶部铜盘。盘面金光射出。接触铜盘的瞬间,铜盘上的符咒刻痕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如被惊醒的蛇群昂首吐信。一股反冲力从铜盘表面弹回,震得沈长清手腕发麻。
水镜先生以铜镜水光在石桩周围绕了一圈,找到桩体上三道细微的裂缝。那是白小蝶素衣针探出的人工刻痕。日本人浇筑石桩时,在桩内预留的断点。水镜先生以分水术将一道细流注入裂缝。水流钻入桩体内部,将桩芯的泥土和符咒砂砾冲刷松动。
沈长清以定龙盘金光对准裂缝灌入。金光沿着水流钻入桩芯深处,灌到桩底铁索连接处的节点上。铁索节点处的符咒铜片在金光冲击下齐齐爆裂。铜片碎片在水中旋转着沉入淤泥,如一片被击碎的锈色落叶。
石桩猛地一颤。顶部铜盘的旋转速度骤然下降了一半。暗红色光芒开始闪烁不定。
"第一口。"水镜先生的声音以水波传导的方式传过来,闷而清晰,"还剩两口。往下游方向三十步。"
沈长清收盘。在水镜先生分水术引导下,沿河床向第二个漩涡游去。他感觉到后背胎记处那股被抽走的力道,减轻了将近三分之一。
第二口井更棘手。桩体表面的裂缝被日本人以铜水灌封过。找不到自然缺口。铜盘上的符咒刻痕比第一口井密集了一倍。苗姑的蛊虫从淤泥中钻上来。以尾钩在石桩侧面的铜水封层上刺了三下。蛊虫毒液在铜水表面蚀出三个针尖大小的孔洞。
沈长清以定龙盘金光凝聚成细束。从孔洞中精准灌入。沿铜水封层的内侧壁,找到原裂缝的走向。以龙气将裂缝从内部撑开。桩体发出一声沉闷的崩裂响。铜盘表面浮现三道裂纹。暗红色的符咒之光剧烈跳动了几下,然后黯淡下去。转速骤降。
第二口停了。胎记处的抽吸感又轻了三分之一。
沈长清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岸上林念卿紧攥着钢笔。看见他浮上来,她握笔的手指松了松。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长清深吸一口,再次沉入水下。
第三口井在河心偏南的位置,靠近对岸。水镜先生分水领路,穿过一片浑浊的泥沙带后,第三根石桩出现在视野中。
但这一次,桩旁站着一个东西。
灰白色的影子。比普通人矮了将近一尺。佝偻着脊背。四肢比例不协调,手臂比腿长。面孔模糊不清。只有两粒黯淡的黄光在头部位置明灭,如两粒燃烧将尽的烛火。
它的双掌按在石桩表面的铜盘上。指缝间流淌着暗红色的符咒光。正在以超出正常速度三倍以上的频率转动铜盘。
式神。留守式的低级式神。有人在上面下了加持咒。让它能在主人不在的情况下自主运转。下咒的人水平很高,至少八品。
水镜先生以铜镜水光照清了式神轮廓,脸色变了。"这不是晴明的东西。是留守式的低级式神。有人下了加持咒——至少八品。"
沈长清在河底淤泥上站稳了脚。定龙盘金光凝聚,对准了那道式神。式神头颅处的两粒黄光同时转向他的方向。它感知到了龙气靠近。双掌从铜盘上抬起来,指缝间暗红色的符咒光丝如蛛网般展开,朝沈长清漫卷而来。
沈长清不退。经脉中的三品龙气沿右臂狂涌至定龙盘。盘面金光炸开一道扇形光束,扫向红色蛛网。光与红丝在水下三丈处撞上。河水在一瞬间被加热到了微温。气泡从撞击点翻涌而上,在水面炸开细碎的白沫。水镜先生以分水术将撞击余波引向四周的河床淤泥中,以免伤及石桩结构。
式神的红色蛛网被金光撕开了一道口子。沈长清以盘面直击式神胸口。金色光束从盘心激射而出,贯入式神的躯干正中。灰白的佝偻影子剧烈颤抖了三四息。头部两粒黄光猛地一暗,然后又亮。再暗下去。明灭了七八次之后,彻底熄灭。式神的轮廓在水中迅速模糊扩散,化作灰白色的烟缕,被河底暗流卷走消散。
铜盘上的暗红色符咒,在式神消散后流速骤降。转速比前两口井刚封堵时更慢。没有式神维持运转,符咒的惯性很快耗尽。
沈长清把定龙盘抵在铜盘表面。以金光灌入盘面符咒刻痕的全部缝隙。铜盘震颤了五六息。然后转速从慢到停,缓缓反转了两圈,最后彻底静止。
第三口井停了。胎记处那股被抽的力道彻底消失了。经脉中的龙气不再向外流失。黄河主脉的震荡正在平复。龙气缓缓向中心回收。后背那块皮肤的温度从灼烫降到了微温。
沈长清浮出水面时,天际线上亮起了第一线鱼肚白。河面上的三处漩涡正在缩小。第一处只剩微弱的涟漪。第二处缩小至碗口大小。第三处的转速虽慢,但在金光灌入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速收拢。
他走到岸上。水镜先生紧随其后,赤脚踩过湿泥。林念卿从土崖上快步下来。看见他完整地走上岸,她攥着钢笔的手指终于彻底松开了。她的指尖有一个极小的血点——她在计算的一炷香快到时先扎了自己一下。
"结束了?"她问。
"三口井都停了。河床底下的铁索节点全部打断了。黄河主脉不会再从这三处泄露。"
沈长清在北岸土坡上坐下。赵铁柱把铁枪从土里拔出来,枪尖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白小蝶收了九宫针阵,把白素衣的碎布仔细叠好收回怀中。苏锦娘以脚尖逐个踢起桃木钉收入袖中。苗姑从河岸的泥沙中取回蛊虫,以药粉擦了擦背甲,暗金纹路重新亮了。胡三爷从后方防御位上撤回来,用朱砂粉在河滩上补了一圈防护才蹲下歇脚。
顾青衣蹲在岸边记录水面漩涡完全消失的时间。炭条在石板上画到第三组数据时,他忽然停了。抬头望着河面中央最后一个漩涡消失的位置。那张常年无甚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淡的、近乎欣慰的表情。
"漩涡完全消失。黄河主脉流速恢复百分之九十七以上。"
陈若兮从北岸土崖后的暗影中走出来。蒙着黑布的脸朝向河面侧了侧耳。听了几息水声,说了她这一路上为数不多的几个字之一。
"水声对了。"
沈长清坐在土坡上,低头看着膝上的定龙盘。盘面金光已经稳定下来,不再跳动。三品金篆字在盘心深处清晰可见。玉纹中的金色线痕如细流般静静流淌。经脉中的龙气正在以缓慢的速度自行恢复。三口井的抽吸停了,祖龙本源在经脉中重新找到了平衡。流失的那一点正在被身体的自愈机能慢慢补回。
他正要把定龙盘收回怀中时,盘面上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不是金光。是白光。从盘面最边缘处浮起来的,像一粒落在玉面上的雪籽。白光在盘面上缓慢移动了大约半寸的弧线,然后停下来。微微闪烁了三次。自行消散。
沈长清认得这个信号。在龙椅下打开第九卷总纲时,羊皮卷的边缘同样亮过这种白光。
安倍晴明。他感应到了黄河裂口的堵合。三百里外,疏勒河古河道的地下水边,白色狩衣的身影已经感应到了。沈长清以三品之身封堵三口符咒井时,龙气震荡的余波沿着黄河主脉向西传递了三百里,触动了安倍晴明留在疏勒河沿岸的一道感应符。
水镜先生走到他身边,以铜镜照了照盘面上残存的白光余韵。"晴明知道黄河这三口井被堵上了。他对你堵井的速度应该有了新的判断。沈长清,你把他的预计提前了至少六个时辰。"
沈长清把定龙盘收回怀中。站起来。面向西北方向。天已大亮。乌鞘岭的轮廓在晨光中重新浮现,山脊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色。越过乌鞘岭再往西北走,便是河西走廊的起点。古浪、武威、张掖、酒泉、嘉峪关、玉门关。玉门关外的疏勒河古河道地下暗河中,第三道符阵正在等待他。安倍晴明已经收到了信号,正在调整计时。
"走吧。"沈长清说,"往乌鞘岭回。黄河的漏堵上了,该去堵疏勒河的了。"
队伍在晨光中重新整队。赵铁柱把铁锅里的剩粥热了,分给大家。每人就着干饼子喝了两口暖胃。胡三爷拿干草喂青骡。白小蝶把素衣针重新淬过一次精血,以针尖在晨光中一一检视。苏锦娘以商路暗语在岸边石堆上留了一道记号,确认黄河已稳。苗姑让蛊虫爬回肩头,用细草茎剔了剔虫甲间的泥沙。水镜先生重新穿上青灰布袍。顾青衣把石板上的数据仔细誊抄了一份夹进笔记本。陈若兮无声无息地走回了队尾。
林念卿合上采访本。钢笔别入左胸口袋。走到沈长清身侧。
所有人面向西北方向站好了。沈长清迈出第一步时,黄河折弯处的河水正从灰浊转回清黄的底色。水面上的油光已经散尽,重新映出天空中初升的太阳。他走了大约百步之后回头望了一眼。河面上有三处新形成的浅滩正在晨光中慢慢浮现,那是三口石桩在封堵后上方的淤泥被水流冲走露出的桩顶。三块被龙气灌透的花岗岩桩顶,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
三颗被点亮的、沉在水底的星。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走。西北方向的乌鞘岭正在晨光中一寸一寸地显出全貌。翻过那道山岭便是河西走廊。走廊尽头是玉门关。玉门关外是疏勒河古河道。
安倍晴明在那里等他。疏勒河地下暗河的第三道符阵,此刻正在暗河中缓缓运转,等待着它的钥匙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