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比最冷的刀锋还要锐利，缓缓扫过天工城城主府那厚重的玄铁大门，仿佛已将内里的一切窥探分明。

        身后，四名宗主或掌门或冷面或倨傲，灵压隐隐勾连，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场域，将门前广场上的寻常守卫压得脸色发白，几乎喘不过气。

        这不是拜访。这是组团来找茬。

        城主府正门无声滑开，露出后面深邃的甬道。

        没有隆重的仪仗，没有喧哗的迎接，只有一名身着天工城制式劲装、神色平静的年轻管事，躬身引路：“赤霄真人，诸位前辈，殿下已在议事厅恭候。”

        赤霄真人鼻腔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拂袖迈步，长袍下摆纹丝不动，却自有一股威仪流转。

        他身后四位宗主紧随其后，脚步落在天工城特制的、能吸收杂音与灵力波动的“静履石”上，竟也踏出一种咄咄逼人的沉闷回响，如同战鼓前的敲击。

        穿过两道戒备明显加强的廊门，议事厅巨大的青铜门在眼前洞开。

        厅内并非空无一人。

        除了高踞主位的萧璟，左侧下首是面色沉静的玄冥长老，右侧则是刚刚被紧急召回的青莲剑派真传柳随风和边军老将杨业。

        此外，还有几位通过灵网远程投射而来的模糊光影——那是接入联盟中几家较大势力的代表虚影。

        他们显然也收到了风声。

        赤霄真人的目光率先落在玄冥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随即移开，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他大步流星走入厅中，并未行礼，更未落座，直接停在厅心，声音朗朗，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瞬间打破了厅内凝滞的空气：

        “萧城主，老朽冒昧来访，不想还是惊动了玄冥师兄。”他刻意忽略了柳、杨二人，目光如电射向主位上的萧璟，“听闻城主主导的这‘区域灵网’，初次演练测试，便耗去了相当于我宗门半月积蓄的灵石储备？能量传输损耗更是高达近四成！如此铺张浪费，靡耗资源，于抵御‘心魔噬灵’这等大敌，究竟何益？”

        他话音一顿，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声音陡然转厉：“莫非，是想借此名目，行那‘聚沙成塔’之实，暗中敛财，消耗我等盟友实力，以壮你天工城私库？还是说……”他环顾四周，尤其看了一眼那些远程光影，“你这灵网，根本就是个华而不实的吞金巨兽，唬弄人的玩意儿？”

        质问如连珠炮，掷地有声，回荡在宽阔的议事厅内。

        那四位跟来的宗主纷纷颔首，或面露赞同，或眼神玩味地看向萧璟，等着看他如何应对这当众发难。

        远程光影也微微晃动，显然接入方都在仔细聆听、评估。

        萧璟端坐主位，面色平静无波，似乎对这场发难早有预料。

        他并未立刻反驳，而是微微侧首，向身旁侍立的苏璃点了点头。

        苏璃会意，上前一步，手中一枚玉简清光一闪。

        霎时间，一幅由淡蓝色灵光构成的复杂立体图形悬浮在议事厅中央，正是灵网的简化运行模型。

        “赤霄真人，诸位前辈，”苏璃的声音清脆而冷静，语速平稳，“灵网日常维持能耗，主要分布在各节点基础阵法、信息加密信道及中枢‘文明心核’的基础运算负载上。根据首期十七个节点接入后的实测数据，这部分能耗，仅相当于天工城自身阵法运转的三成，分摊到各节点后，更是微乎其微。”

        她指尖轻点，立体图形中代表“日常维持”的区域变成稳定的淡绿色。

        “此次‘全网协同压力测试’产生的额外能耗，绝大部分发生于‘模拟攻击’下的‘紧急远程能量支援’环节。”苏璃将图形放大，重点标亮了几条传输路径，“测试中，为支援青木宗节点，曾调动马将军部前哨气血、散修联盟乙区法符及天工城储备灵能块。损耗高达38.7%，主要原因有三：”

        图形上浮现出三个分项图示。

        “其一，各节点能量属性驳杂。如马将军部前哨，输出的是混杂血气的木属亲和力，需经多重转码提纯方能融入青木宗的乙木生机阵。其二，输出能量精纯度不一。散修联盟乙区调用的储存法符，因符箓老化、刻画者手法差异，输出灵力频谱存在波动。其三，灵网传输通道的‘协议转换层’尚不完善，对非标准能量的适配效率有待提升。”

        苏璃展示的数据详实具体，模型推演清晰可见，将“铺张浪费”的指责，转化成了一个个技术性的、可优化的难题。

        萧璟此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基于事实的沉稳力量：“赤霄真人见微知著，点出了灵网推广中必须解决的关键瓶颈——节点兼容性与传输效率。这正是下一步优化的重点。”

        他目光扫过全场：“孤已令天工院加紧研究。首批成果，是一套简化的‘能量提纯与转码辅助阵法’图纸。此阵规模不大，造价不高，可加装于各节点能量输出口，初步将驳杂能量提纯至灵网基础协议可接受的范围。第一批图纸，天工城将免费赠予所有已接入及即将接入的盟友节点，助诸位优化自身输出效率，从而降低全网整体传输损耗。”

        免费赠予？优化效率？

        几个远程光影明显波动了一下，传来细微的神识交流波动。

        跟来发难的几位宗主，有人眼神闪烁，似乎在盘算。

        赤霄真人眉头一皱，没想到萧璟应对得如此具体且“大方”，直接把球踢了回来，还顺便卖了个人情。

        “哼，巧言令色。”赤霄真人冷哼一声，正欲再挑错处。

        一直沉默的玄冥长老，此时忽然睁开半阖的眼眸，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恰好在赤霄开口前问道：“萧殿下，老夫有一惑。那‘心魔噬灵’诡异莫测，专攻心神。方才听闻，它竟能潜伏扩散。殿下这灵网，联通各方，信息共享，预警确有独到之处。然则，若它也借此通道，反向侵蚀呢？灵网对此，可有专门的防御反制机制？”

        这个问题更加切中要害，直指灵网可能存在的致命弱点。

        赤霄真人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抓住话柄，接口冷笑道：“玄冥师兄问得好！萧城主，你口口声声灵网守望相助，预警及时。可若这‘网’本身成了心魔传播的温床，引狼入室，又当如何？据老朽所知，目前各节点心神防护，多赖自身法门与仓促演练的‘集群愿力’。灵网本身，怕是对此类精神侵蚀，毫无专业防火墙吧？如此漏洞巨大，徒具其表的网，要之何用？赤霄再次请城主三思，暂停这劳民伤财、更可能引火烧身的灵网扩张！”

        厅内气氛再次紧绷。远程光影中，质疑和担忧的情绪波动明显增强。

        萧璟面对玄冥的询问和赤霄的再度抨击，正要开口说明当前灵网防御机制仍依赖各节点自身、协同净化需长期磨合的事实。

        突然——

        他身躯猛地一震！

        一股毫无征兆、冰冷彻骨的心悸感，如同无形的冰锥，狠狠刺穿他的心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不是他自己的情绪！

        几乎同时，高悬于静室、与他心神相连的“文明心核”，发出尖锐的、只有他能感知的嗡鸣警报！

        视野边缘，那幅始终存在的、代表着灵网覆盖区域的淡蓝色光幕地图，骤然发生了剧变！

        西北方向，距离天工城约三百里处，一个代表“小型散修避难所”的、刚刚接入不久的微弱光点，其信号状态瞬间从“平稳”变为刺目的“深红”！

        一股混杂着极致恐惧、疯狂呓语和灵魂被撕碎般痛苦的情绪碎片，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顺着灵网那无形的精神链接通道，轰然爆发！

        那光点本身的光芒急剧闪烁、扭曲，仿佛被无形的黑暗大口吞噬，迅速黯淡下去，信号特征变得混乱不堪，充满了毁灭性的杂波。

        紧接着，与它相邻的、代表另外两个小型节点的光点，也如同被传染般，开始剧烈波动，染上不祥的猩红色，并向内反馈回惊恐绝望的情绪尖啸！

        攻击！

        不是来自外部的物理破坏，而是沿着灵网自身建立的精神共鸣通道，发动的精准、快速、且正在蔓延的精神侵蚀！

        目标，正是网络中最脆弱、防护最薄弱的末端节点！

        “魇心！”萧璟瞳孔骤缩，瞬间明悟。

        那一直潜伏的噬灵族头目，终于找到了灵网在广泛连接、尤其是连接那些心神防护不强的弱势节点时，暴露出的、沿着精神链接反向渗透的通道！

        这不是对物理中枢的攻击，这是对网络“灵魂”和“成员”的定向污染与收割！

        争论、质疑、辩解……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萧璟“霍然”起身，动作之猛，甚至带倒了身侧案几上的茶盏，瓷器碎裂的清响在死寂的议事厅内格外刺耳。

        他脸上最后一丝从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真正危机时的铁血与急迫。

        “诸位！”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压过了一切杂音，目光如电般扫过厅内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争论暂且放下！有敌沿灵网精神链接发动侵蚀攻击，正在向内蔓延！”

        他语速极快，指令清晰无比，不容置疑：

        “赤霄前辈，您质疑灵网防御不足，眼下，正是验证它是否一无是处，还是能在逆境中凝聚力量之时！”

        “柳兄！杨将军！”他转向柳随风和杨业，“请速随我前往中枢静室！启动灵网一级紧急预案：一，尝试定位并强行断开受感染最深节点的精神链接，阻断污染扩散！二，以‘文明心核’为核心引导，连接所有尚存清明意志的节点，汇聚‘秩序信念’，进行反向精神净化冲击！”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玄冥长老身上，语速稍缓，却带着更深的托付与紧迫：“玄冥长老，您修为深湛，见识广博。烦请您即刻坐镇此间，或中枢旁侧监控室，全权接管灵网的能量流监控与物理防御警戒！务必防备‘心魔噬灵’攻击为佯动，真正的杀招——来自仙门、异族或天魔的物理突袭，可能接踵而至！”

        话音落下，他已大步流星向厅外走去，经过赤霄真人身侧时，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柳随风与杨业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然，毫不犹豫紧随其后。

        赤霄真人脸色一阵青白，被萧璟这完全无视、直指核心危机的强硬应对噎得一时语塞，更被那西北方向迅速蔓延过来的、即使隔着灵网也能隐约感受到的阴冷邪恶气息所慑。

        他身后几位宗主更是面露惊惶，下意识地聚拢灵力，警惕地望向四周，仿佛那无形的“心魔”已经穿透墙壁，蔓延到了这议事厅中。

        萧璟的身影消失在厅门外甬道的尽头，只有他最后那斩钉截铁、带着金铁交鸣之音的命令，重重砸在留在厅内每一个人的耳膜上，也砸进了通过灵网连接的所有节点感知者的心中：

        “启动预案！全网，戒备——”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但那未尽的杀意与决绝，已通过灵网，化作一股冰冷的战栗，传遍四方。

        只有玄冥长老，在最初的震动后，

        他望向萧璟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仿佛在确认，又仿佛在预示：

        “那么，就让老夫看看，这灵网的‘魂’，究竟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