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玄冥长老,在最初的震动后,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了扶手上。
他望向萧璟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仿佛在确认,又仿佛在预示:“那么,就让老夫看看,这灵网的‘魂’,究竟有多硬。”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气息一变。
先前那种圆融内敛、仿佛与天地同寂的“静”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如渊、却又凛然不可侵犯的“定”。
他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阖目,一缕精纯无比、隐泛玄光的神识便已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不是接入灵网那汹涌的信息流,而是如同最精密的触须,悄然搭在了天工城城主府那庞大防御阵法与灵能中枢的主脉络之上。
不是接管,是“镇守”。
以他化神期的修为与见识,坐镇这物理层面的“堤坝”,防备那可能随之而来的、真正的惊涛骇浪。
与此同时,疾步奔向中枢静室的萧璟,已切身体会到了“魂硬”需要付出的代价。
那股冰冷刺骨的心悸感,在他发出全网指令的瞬间,如同找到了坐标,骤然变得清晰而恶毒。
不是针对肉身,是直刺神魂深处。
视野边缘,代表灵网状态的淡蓝色光幕地图上,代表那三个被重点污染的节点(赤霄驻地通讯塔、马部偏僻哨所、青木宗西北散修点)的颜色,已从刺目的猩红,转变为一种不断蠕动、仿佛活物的、深邃的暗紫色。
这暗紫如同具有生命的墨汁,正沿着代表精神链接的无形丝线,贪婪地向内渗透、蔓延。
“指令已发出……心核在对抗……但……”萧璟咬紧牙关,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文明心核”正在疯狂运转,试图执行他“关闭非必要深层神念连接”的指令,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艰难地掐断那些已被污染的精神通道。
然而,魇心的攻击显然抓住了灵网“广泛连接”与“节点防护参差”的薄弱时刻,侵蚀的速度,竟比心核掐断的速度还要快上一丝!
更可怕的是,一股粘稠、冰冷、带着无尽低语与扭曲幻象的意念,正顺着那些尚未完全断开的、尤其是受污染最严重节点反向涌来的链接,试图逆向污染灵网中枢,污染他这个与心核联系最紧密的“宿主”!
“呃……!”萧璟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半步,被身旁眼疾手快的柳随风一把扶住。
“殿下!”柳随风脸色也很难看,他修为不如萧璟,但也能感觉到那股弥漫在虚空中、针对心神的恶意压力,如同寒流般刺骨。
“无妨……”萧璟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身形。
那并非简单的剧痛,更像是一种认知层面的侵袭——他眼前光怪陆离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灵网符文扭曲成怪笑的面孔,心核传出的不是指令而是蛊惑的呓语,他深信不疑的“连接”与“秩序”概念本身,都开始散发出虚伪和腐朽的气息。
这是“蚀魂”,直指道心根基。
他不敢再犹豫,立刻通过心核那尚存清明、正拼死抵抗的通道,将最强烈的指令,化作一道冰蓝色的、烙印着“断!静!守!”三个古朴符文的意念流,轰向全网所有尚能接收的节点——
【最高紧急指令(蚀魂级):各节点主事者听令!
一、立即、无条件启动节点预设‘精神隔断’阵法!
二、关闭所有非必要的深层神念交互、情感共鸣链接!
三、仅保留最低限度‘遇袭警报’单向信号通道!
重复,立即执行!
这是命令,非请求!】
指令化作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冰蓝光芒,在混乱灵网中艰难穿行。
有些节点光晕剧烈闪烁后,艰难地暗淡下去,开启了隔断;有些则毫无反应,仿佛已陷入混乱深渊;还有些,则传回混乱的、充满恐惧与怀疑的抗拒情绪波动。
就在指令发出的刹那——
“噗!”萧璟身体剧震,猛地喷出一小口鲜血,那鲜血落在青石地面上,竟隐隐带着一丝灰败的死气。
脑仁里仿佛有无数烧红的细针在穿刺、搅动!
不是来自外部,而是心核传来的、混合着无数节点恐惧与魇心恶意的反噬!
“殿下!”杨业老将军虎目圆睁,踏前一步,虽不通神魂之术,却已手按刀柄,浑身煞气勃发,试图以百战沙场凝练的铁血意志,为萧璟分担一丝无形的压力。
“别过来!守好外围!”萧璟低吼,单手撑住冰冷的墙壁,指节发白。
他双目赤红,另一只手死死按住眉心,仿佛要将那无形的入侵者按回去。
“心核……正在处理……但攻击源头……太狡猾……它不是漫无目的……是定点爆破……”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但那幅灵网地图上,三个暗紫色的“脓包”以及它们蔓延出的污染丝线,在他被攻击反噬而异常敏感的“心眼”中,却变得无比清晰。
就在这时,中枢静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不是萧璟带路,苏璃和巴图尔几乎是同时冲了进来。
苏璃脸上没有了往日的从容,满是急切,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密封的玄铁匣。
巴图尔则脸色凝重,额头上带着汗,他身上那股流浪巫祝特有的、混杂着草药与野性的气息此刻显得有些躁动。
“殿下!心核共鸣显示你这边神魂压力异常!”苏璃语速飞快,一眼看到萧璟的状态和地上的血迹,瞳孔微缩,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常规的灵能防护和集群愿力净化,对这种精准的精神蚀魂攻击效果太慢,而且可能通过网络加剧恐慌!我们需要‘靶向药’!”
她“啪”地一声打开玄铁匣,里面整齐排列着十几块大小不一、色泽暗淡、却隐隐透着一丝冰蓝或纯白微光的奇异晶体碎片。
正是之前从被萧璟以“秩序之光”净化灼伤的摩罗刹暗影残骸中收集到的“结晶碎片”,内里蕴含着破碎的、最本源的“秩序”与“净化”特质残留。
“巴图尔!”苏璃将匣子递到巴图尔面前,目光灼灼,“你的巫祝之道,最重安抚与沟通天地灵性,平衡混乱!这些碎片里的‘秩序残留’虽然微弱且驳杂,但与魇心的‘混乱’正是死敌!你能不能……用你族的方法,把这些碎片里残存的‘秩序灵性’提取、激发出来,做成一种能够快速稳定心神、驱散恐惧幻象的‘图腾’或‘护符’?不需要大规模,哪怕只能作用在一小片区域,或者保护几个人也行!我们需要一个‘精神盾牌’的样本!”
巴图尔盯着那些碎片,粗糙的手指拂过冰凉的表面,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有对未知的警惕,有对自身技艺的审视,更有一股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厉。
“可以……”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碎片里的‘秩序灵性’已经沉睡,需要强力的‘引子’和‘共鸣’才能唤醒并塑形。我族古老传承中,有‘安魂血誓’之法,以自身精血魂力为媒,沟通先祖灵光,可定惊魂,祛邪祟。用在这里,或许能强行激活碎片灵性,塑成‘守护图腾’。”
他抬起头,看向苏璃,又看向脸色苍白却眼神依旧锐利的萧璟,咧了咧嘴,露出一丝野兽般的决绝:“但风险很大。一、我的精血魂力一旦与碎片共鸣,就可能被其内残存的、最本源的‘秩序规则’反向同化或压制,轻则巫力受损,重则魂灵蒙尘。二、‘安魂血誓’需要在极短时间内凝聚极强的精神指向性,外面的‘心魔’正是混乱与恐惧的源头,誓成瞬间,可能引来它的疯狂反扑,若我撑不住,图腾未成,反会成为心魔污染源。”
静室角落,一道阴影微微蠕动,赵无咎的身影如同从墨汁中析出,无声现身。
他手中一枚通讯玉符光芒正急速明灭。
“殿下,”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丝冰冷的怒意,“暗桩回报。心核辅助分析的那三个异常‘混乱波纹’散发节点,已初步锁定具体位置。赤霄驻地通讯塔,疑有内部人员操作;马将军部偏僻哨所,信号源极不稳定,似有阵法干扰;青木宗西北散修点,混乱最为集中,但源头隐蔽。”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如刀:“已派遣三组‘影刺’,分别潜入。另外,为保万无一失,我已启用‘因果线回溯’秘术,尝试逆推污染源头的具体‘人’。此术消耗甚巨,且会短暂暴露施术者气息于‘因果层面’,易被感知……但此刻,顾不了那么多了。内鬼不除,灵网难安。”
几乎在赵无咎汇报的同时,萧璟通过心核的“视野”,“看”到了更加惨烈的一幕。
灵网地图上,马将军部下韩副将负责的那个偏僻哨所,光点已彻底被暗紫吞噬,并开始向外散发出强烈的、代表“精神崩溃”与“群体幻象”的紊乱波纹。
心核截获的、通过基础警报通道传来的最后断续信息碎片中,充斥着士兵们绝望的哭喊、韩副将压抑的怒吼,以及……一种温柔却致命的呼唤,呼唤他们“放下武器”、“回家团聚”。
紧接着,一道微弱却坚决的求救信号,如同风暴中最后一点倔强的火花,猛地从那即将被彻底淹没的哨所节点爆发出来——那是营中连接灵网的“紧急求助”按钮被重重按下的信号!
按下它的人,是濒临崩溃边缘、却仍残存一丝理智与职责的韩副将!
而在另一幅通过回溯秘术艰难捕捉到的、模糊晃动的因果残影中,赤霄真人闭关静室外的辅助阵法节点处,一个模糊的人影(明尘)正在小心翼翼地将一块暗紫色的“混乱结晶”嵌入阵法能量流转的缝隙。
那人影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恐惧、贪婪与扭曲狞笑的表情,嘴唇翕动,似乎在低语:“师尊……顺应‘新天命’吧……这才是……唯一的生路……”
蚀魂剧痛仍在持续,内鬼惊现的冰冷现实与盟友节点正在遭受的惨状交织。
灵网在颤抖,文明心核在对抗,盟友在崩溃边缘求救,叛徒在阴暗角落狞笑。
萧璟抹去嘴角血迹,眼神却在剧痛与混乱中,烧起一团更加冰冷的火焰。
他看向巴图尔,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做!立刻!以你族古法,激活碎片!你需要什么,天工城全力供给!苏璃,配合他,工坊资源全部优先!赵无咎,我要那三个‘脓包’里,具体是谁在作祟!”
“快!”
没有时间犹豫了。
巴图尔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整个静室的空气都吸入肺中。
他不再多言,猛地后退一步,在静室中央空地盘膝坐下。
他将苏璃递来的玄铁匣放在膝前,然后,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把造型古朴、刃口带着暗红色痕迹的骨质匕首。
他眼神变得空洞而虔诚,仿佛在与冥冥中的存在沟通。
右手紧握匕首,左手掌心向上,摊开。
没有念咒,没有祷言。
他只是眼神一厉,右手手腕猛地一翻——
骨匕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残影,狠狠划向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
嗤——
皮肉分离的轻微声响在死寂的静室中格外清晰。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绽开,滚烫的、散发着浓郁血气与微弱土黄色灵光的精血,如同泉涌,汩汩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