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鉴祖玉静卧嬴政怀中,漾开一层几近看不见的淡金色涟漪。
一圈圈微光缓缓铺开,巧妙将两人的气息、身形乃至体表温度,融进周遭山林草木、土石灵气原本的波动里。转瞬之间,他们便好似化作这片被污染搅动得躁动不安的大地之上,两枚最寻常、最合乎天地本貌的尘埃。
脚掌碾过潮湿腐叶,细碎窸响轻得近乎无痕,和夜行走兽踏出的动静别无二致,很快便被地底深处越来越清晰的沉闷呜咽彻底吞没。
二人没有御气腾空,只以近乎凡人赶路的步速穿行在愈发幽深的林间。行进路线看着随性散漫,可行进的大方向,自始至终牢牢锁定东方旧殷墟。
玄牝子落后嬴政半步紧随其后。昏暗林间,他面色泛白,一双眼眸却锐利如鹰隼,一刻不停地筛查周遭每一缕异动的灵气;同时分出一缕神识,借独门秘法,勉强维系着和地脉深处数处隐秘信息残留点之间脆弱纤细的联结。
约莫三十里山路翻过,一道山脊横亘眼前。山上草木被扭曲灵力侵染,枝叶尽数泛出乌沉沉的墨黑。
嬴政脚步倏然一顿。
并非体力不济,怀中的玄鉴祖玉递来一道意念波动,冰凉之下裹着苍茫厚重的气息——是烛龙老祖隔着遥远距离传来的感应,以祖玉当做媒介。太古生灵天生对天地气机变化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讯息简短直白,带着老龙独有的粗粝口吻。
“老大,上头天兵疙瘩来了,还有一批更棘手的‘探头’。”烛龙低沉浑厚的声音在嬴政识海震荡,听来仿佛自地心隆隆滚出,“嗡嗡乱响,像是捅翻了马蜂窝。各家互相提防对视,分头搜捕‘脏东西’。地下那条‘臭水沟’也被惊动,四处胡乱冲撞,正跟上面争抢地盘。两边忙着死死按住幽都污染,一边还要追查咱们丢下的火种,手忙脚乱,差点打成一团。”
讯息虽简略零碎,恰好印证了嬴政心中早先的预判。
他微微颔首,示意玄牝子已然收到情报。两人不作停留,脚下步速悄悄提上一丝。
又奔行十余里,地势缓缓走低。浓重潮湿水汽扑面而来,地脉躁动带出的阴冷寒气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掺进一股更深沉、赤裸裸的贪婪渴求。
玄牝子脸色骤然一变,压低嗓音:“陛下,幽都污染受地脉紊乱刺激,活跃度暴涨!那些暗紫色脉络正在疯狂向外蔓延,主动侵蚀周边完好的地脉节点,扩张速度陡然加快!”
靠着秘法窥见的景象惊心动魄。乙七区地底,往日只缓缓搏动、缓慢渗透的紫暗色纹路,此刻如同被惊醒的凶兽触手疯狂翻舞。凡它掠过之处,正常灵脉灵光飞速黯淡,一步步被同化吞噬。整片庞大的地脉网络,正加速沉沦,朝着满是阴蚀之力的深渊坠落。
这早已不是简单的泄露渗漏,而是带着明确意图的吞并扩张。
“神庭想要遮掩贪墨实情,稳住抽取愿力的天子体系假象。幽都意在拓宽通道,攫取人间本源,打通连通九幽深处的通路。”夜风卷着他平静冷冽的话音,洞察分毫毕现,“我们抛下的火种,恰好戳中两方共同的痛处。一边怕账本彻底败露,一边怕即将到手的本源半路被截。”
他隐约能够感知,那片地域此刻何等喧嚣纷乱。
神庭巡查司的探查法器高悬云天,应当是阵盘或是鉴影宝镜一类重器,煌煌神光倾泻而下,试图梳理紊乱气机,搜寻异变根源。数道强横神识如同冰冷探针,一遍遍地犁过深埋地下的地脉。高阶仙官、神将分身各执己见,神识隔空碰撞,不曾正面开战,排斥与试探却藏于无形。
他们对于异动根源、权责划分、处置方案分歧重重。
一部分力量全力镇压暴走的幽都污染,急于将祸乱重新封回笼笼;另一批人马四下搜寻那处爆发精准、突兀诡异的污染临界点。
这般信息浑浊、内外交扰、上方问责重压当头的局面之下,行事效率早已无从谈起。
“混乱还会延续,”嬴政冷静判断,“却未必能如我们预想那般长久。若是神庭不惜代价祭出高阶宝物、调动顶尖力量强行稳住地脉、封堵污染,很快便能捏出一个脆弱平衡。又或是幽都一方藏着高明主事者,主动选择收缩蛰伏,令神庭扑空,双方冲突暂时平息。变数已然丛生,这潭浑水,再也不能任由我们顺势顺水行舟。”
话音刚落,玄牝子猛地闷哼一声。
脸色由白转青,额角青筋突突跳动,显然正在承受海量信息流猛烈冲击。
他咬着牙低声禀报:“陛下,臣……在一处事先布设、最不起眼的地脉信息残留点位,捕捉到一道残影。不对,是两股强横意念交锋时溅射溢出的一缕加密传讯碎片,转瞬即逝,极为隐晦,万幸我的灵犀引捕捉到了零星波纹。”
他语速飞快,压抑的寒意与激动交织在一起:“关键词有地脉异动、能量读数异常、旧殷墟、关联性筛查……是神庭内部某一派系主动展开探查,矛头直指旧殷墟!绝非巡查司例行巡查,反倒像是有人刻意暗中引导,心生怀疑!”
嬴政脚步稳稳顿住。
他没有催动法力护住衣袍,山风掠过,宽大衣料猎猎翻飞。
眸光微微凝起,好似寒潭深水之下一闪而过的剑刃寒光。
先前他故意散播出去真假掺杂、指向古商遗迹与旧殷墟能量异常的线索,如同投入不同水潭的石子。时至今日,终于有一圈涟漪被有心人精准捕捉,顺着痕迹逆向溯源,层层关联。
乙七区燃起的这场大火,果真引来了暗藏的猎犬。它们嗅到的不只是幽都污染腐臭难闻的气息,还有黄土之下深埋、与人皇气运紧紧绑定,更加诱人垂涎的秘藏。
“浑水已起,暗流已生。”嬴政缓缓开口,目光穿透前方越来越浓稠的夜色与湿雾,仿佛已经望见旧殷墟那片亘古荒凉的原野之上,即将漫天扬起的尘土,“神庭之中有人,打算借着眼下大乱,把局势搅得更浑。要么打算遮掩贪墨罪证,祸水东引;要么想趁乱挖掘埋藏之物;亦或是心底畏惧陈年旧事重见天日,打算抢先一步探查,销毁遗留痕迹。”
他侧过头看向玄牝子,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只剩冰封一般的决断,锋芒锐利:“不论此人目的究竟为何,都预示着一件事。旧殷墟很快不再是可供我们悄然潜入、从容搜寻的僻静之地。它会化作巨大漩涡,一处各方势力争相插手的凶险险地。”
玄牝子压下心底翻涌的悸意,轻声问道:“那我们接下来的行程……”
“速度再加一倍。”嬴政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赶在他们敲定明确目标、大批援兵抵达之前先行赶到。抢先寻到我们要找的东西。帝辛留下的那本账本,绝不能落入旁人手中,哪怕只是一丝线索都不行。”
他不再多说半句。怀中玄鉴祖玉温润如常,可深处那道朝向旧殷墟的牵引之感,又清晰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他再度抬脚迈步,这一回脚掌落地悄无声息,身形骤然提速,在沉沉山林暮色里拖出一道淡淡的残影。玄牝子凝神运转灵力,快步紧紧跟上。
夜色彻底笼罩这片动荡山河。远方乙七区的天际,阵法灵光映出不正常的暗红流光隐隐浮动,和地底连绵不绝的沉闷呜咽遥相呼应,奏响一曲纷乱无序的序章。
嬴政与玄牝子如同两条逆水潜行的游鱼,悄无声息朝着那片被黄土与千年鲜血掩埋的传说之地滑行而去。
疾行途中,玄牝子压低嗓音,听似喃喃自语,实则清晰传到嬴政耳中:“陛下,那一缕加密传讯的波纹特征……臣隐约辨认出来,和三百年前覆灭的神策府暗谍符纹有三分相似。那支秘部曾经直属中天北极紫微大帝麾下,封神战后奉旨裁撤,只是坊间传闻,依旧有隐秘暗脉留存于世。”
听闻此言,嬴政只是极轻微地再度加快脚步。夜风扬起他鬓边一缕散落黑发。
旧殷墟荒凉的外缘轮廓,已经在前方那团更深沉浓重、仿佛连星光都尽数吞噬的黑暗之中,隐隐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