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旧禁制感应到那一缕模拟出的王者残念,又接住殷商祭祀古礼流淌出的愿力,泛起一丝极淡极缓的流光,像是在细细辨认来客。
暗红色纹路如同沉睡千年的古兽被微弱气息轻轻触醒,一点微光断断续续亮起,摇曳不定,恰似风中将熄的烛火。
纹路缓缓流转,带着沉沉伤痛,一遍遍地审视着周遭。
玄牝子垂着头,声音压到最低,字句清晰,血脉深处沉淀的古老肃穆漫上眉眼,低声诵出一段残缺的殷商巫祭祝词。
没有华美浮夸的颂歌,只有灾乱降临前夕,底层巫祝对着先祖灵祇质朴又绝望的叩问。
“……玄鸟裔孙,谨奉牺牲,泣血稽首……愿灵不昧,鉴此真诚……天命靡常,唯德是辅……今遭大难,宗庙蒙尘……乞昭明示,佑我遗黎……”
简短祷言飘荡在死寂空旷的殷墟荒土之上,裹挟着跨越千载的悲凉,一缕微薄愿力缓缓散开。
祷声与嬴政放出的那道气息缠绕相融,精准叩中了古禁制深埋的根脉。
暗红流光流转稍稍加快,鼎身某处飞快勾勒出半片残缺巫祭纹样,电光石火一闪而逝。
偏偏就在这一丝微弱共鸣攀上临界点的瞬间——
“嗡!”
覆在表层的银色神庭封印骤然爆发,好似被触碰到逆鳞的毒蛇猛地抬头。
冰冷锐利、满是规训镇压之意的银白强光轰然铺开,不再是先前被动防御,而是带着凌厉攻击性彻底激活。
一道道银色锁链般的纹路猛地收紧,净化封锁的威压倾泻而下,硬生生将刚刚苏醒一线的暗红微光狠狠按回纹路深处,要把所有异动痕迹尽数抹平。
两股力量就此在青铜鼎身僵持对峙。
承载千年悲怆的古老封印,对上后来居上、执掌秩序的神庭禁制,银白与暗红来回侵蚀碰撞,滋滋的摩擦声刺得人牙根发酸。
四周悬浮的铅灰色雾霭被搅动出一圈圈无声漩涡,叠加而起的威压陡然暴涨,玄牝子身形一晃,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胸腔气血翻涌翻腾。
嬴政眸光锋利如出鞘长刀。
就在两股力量缠斗至微妙平衡点的刹那:神庭封印大半精力被古老禁制的反抗牢牢牵制,古老禁制本身受力拉扯,裂开一道微乎其微、转瞬即逝的结构缝隙。
时机,到了。
他心念一闪,向玄鉴祖玉传下指令。
悬浮半空的祖玉骤然收敛所有光华,磅礴浩瀚的人道信息被层层压缩提纯,凝练成一缕无形无质、锋锐至极的意念之针。
这一针不带半分破坏性蛮力,唯一的功用,便是定义、渗透。
“刺。”
嬴政在心底低喝一声。
意念之针顺着那道转瞬即逝的缝隙滑入,如游鱼潜进深潭,细针刺破薄纸,悄无声息穿透双重封印表层最后的阻隔,一头扎进幽深的鼎腹。
不是强攻破禁,是读取。
意念刺入鼎内那一瞬,嬴政的神魂猛地被拽进一条逆向奔涌的时间长河。
破碎画面、嘈杂声响、汹涌澎湃的情绪洪流,混杂冰冷生硬的规则碎片、数据残片,如同决堤洪水,疯狂冲进他的识海。
他“看见了”。
漫天烽火染红旷野,天穹碎裂,星辰黯淡无光。
一道顶天立地的巍峨身影伫立火海之中,冠冕残破,玄袍浸透鲜血,脊背对着他,一声咆哮震荡寰宇,满腔不甘与滔天怒火倾泻而出。
咆哮之中没有一己生死的恐惧,只剩族群遭背叛、生灵遭屠戮、传承被全盘否定的刻骨恨意。
大商国运熊熊燃烧,脚下山河低声哀鸣,那道身影周身灵光摇摇欲坠,如同风中残烛,飞快黯淡下去。
高高九天之上,无数道漠然视线垂落,仙光缭绕,神威浩荡,却没有半分人情暖意。那些目光不见得胜的快意,只有清除异类叛逆之后,例行公事般冷淡的确认。
就在巍峨身影即将被漫天仙力彻底吞没的最后一刻,他猛地回过头。
面庞模糊朦胧,唯有一双眼眸穿透重重岁月烟尘,直直望向嬴政此刻感知所在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看不见绝望,只有近乎疯狂的决绝,还藏着一缕极为隐晦、指明某处方位的暗示。
下一瞬,他做出了一个抉择。
没有束手待毙任由神魂湮灭,他主动燃尽自身一切。
残存全部修为力量,连同尚未散尽的王朝国运与人道万千愿力,被疯狂压缩凝聚,化作一束裹挟不屈意志、装载海量隐秘讯息的璀璨光流。
光束没有冲向半空的诸神,反而直直坠向脚边那尊尚且完好的巨型青铜方鼎。
光芒没入鼎身刹那,鼎上密密麻麻的殷商纹饰爆发出最后一轮绚烂光辉,与光束融为一体,随即迅速沉寂,像是将某件最为紧要的东西深深封存。
光束散尽,那道巍峨身影耗尽了自身最后的“实存”。形体、气息诡异崩解消散,并非寻常战死陨落,更像是被天道规则粗暴注销抹除。
紧跟着,一片惨白空洞、毫无情绪与讯息的空白突兀笼罩整片幻境。
仿佛一只无形巨手握着巨大橡皮,粗暴擦去战场上所有偏离既定剧本的痕迹,连同那道身影绝大多数确凿存在过的佐证。
只余下一片清理完毕、死寂荒凉的战地,还有这一尊被双重封印牢牢锁死的青铜巨鼎。
信息流到此戛然而止。
“噗。”
嬴政身躯微微一颤,一声沉闷闷哼溢出喉间,一缕鲜红血丝顺着鼻腔缓缓淌下,沿着唇角滑落。
强行穿透封印读取沉淀千载的狂暴讯息,给他神魂留下了不轻的震荡。
鼎身之上,银色神庭封印光芒大胜,稳稳压住古老禁制残存的微光,将方才所有异动痕迹尽数抚平,重回先前冰冷死寂的模样,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虚妄幻梦。
玄牝子快步上前想要搀扶,嬴政抬手轻轻拦住了他。
他抬手拭去唇角血迹,一双眼眸锐利骇人,心底翻涌着巨大震撼,还有一层冰寒刺骨的顿悟。
目光牢牢锁在沉寂不动的巨鼎上,嗓音低沉急促,字字句句像是从齿缝挤压而出。
“并非简单自污陨落。”
他短暂停顿,深吸一口气,压下识海阵阵刺痛翻腾。
“帝辛在最后关头,把最要紧的秘物送进了这尊鼎中,连同他倾尽一身的力量一同封存。”
嬴政视线落在鼎身那层泛着冷光的银色禁制,眼底寒意几乎凝成冰晶。
“神庭布下这道封印,更像是一块遮羞布,一件用来掩盖真相的格式化器具。他们想要抹去的,不只是帝辛活过的痕迹,还有他临终主动留下后手这件事本身!”
听见“格式化”三个字,玄牝子脸色唰地惨白,血色尽数褪去,好似听见了世间最可怖的禁忌秘语。
他望着陛下唇角尚未擦净的血痕,又转头看向那尊沉默矗立的古鼎,喉头几番滚动,一时半刻说不出半个字。
嬴政没有再多做解释,深深望向鼎腹无边无际的幽暗深处,方才幻境之中帝辛决绝回望的那双眼睛,牢牢刻印进他神魂深处。
随即猛地转身,衣袍带起一阵凛冽冷风,锐利目光扫过玄牝子,声音压得极低,决断之中藏着一丝难以按捺的急切。
“走。立刻离开这里。我们此行收获远超预想,可随之而来的麻烦,只会更大。”
他率先迈步,一头扎进来路旁沉沉阴影。背影在流动不休的铅灰色雾霭里微微僵硬,脚下步伐却坚定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