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大雨
雨下到后半夜,龙城三院住院部三楼停电。不是跳闸,是整条街的变压器被雷击了。抢修电话打不通,魏国栋把地下室的应急灯搬上来,两盏,一盏放护士站,一盏放理疗室。灯光是惨白的,照得走廊墙壁上的返潮水痕像一道道没拆干净的旧缝线。
楚渡守在护士站台面上,淡蓝色的光照着半条走廊。老马坐它旁边,矿泉水瓶盖在手里转来转去,没拧。他不敢睡。乔岱靠墙站在电梯口,胸口印记跟着应急灯的频率一明一暗,像另一盏灯。周寒左手筋膜里的针影在暗处泛着极淡的光,平时看不见,今晚格外清楚。
“都回房睡。我守着。”老马说。
没人走。沈默从库房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张”那盏何念寄来的旧台灯,灯罩黄黄的,光很暖。她说老张房里的台灯还有电,他让我拿出来用。台灯放在护士站,暖黄光和楚渡的淡蓝光叠在一起,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软。田秀兰抱着她的旧棉线团坐在长椅上,赵红英挨着她,米黄色梳子拿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梳发尾。周小云把鞋盒抱在膝盖上,里面装着这半年贴过的所有纸片。秦玉芳坐在茉莉花盆旁边,两盆花在停电的暗处静静开着,香味比平时更浓。
苏晚晴浑身还湿着,刘小燕的白大褂披在她肩上,湿头发贴在颊侧。苏鹤年找了条干净毛巾给她擦头发,她说哥你别擦了,擦不干,等天亮。何念坐在老马脚边,从包里翻出那根胶带缠着的旧粉笔,就着楚渡的光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跳房子格子。画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以前一到下雨天,我爸就让我在阳台上画跳房子。跳完满身汗,雨停了。”何念画完最后一格,把粉笔揣回兜里,抬头看大家,“我妈说我小时候一下雨就闹,跳房子能治。”
秦玉芳说:“你在车间里长大,下雨天机器声音比晴天大,棉线吸潮,接起来费劲。你妈那会儿最怕下雨天接线头。你倒好,下雨天跳房子。”她口气轻,说完低头把茉莉花盆往自己脚边挪了挪。
雨点砸在玻璃上,密密麻麻,像针。周小云忽然说:“七号来的那晚也打雷。雷声很近,把厂房三楼的窗户都震得嗡嗡响。他站在过道里,瞳孔里的红光跟着闪电一亮一亮的。我躲在机器后面。他一个一个看我们,像在数数。”她没抬头,声音不大,但护士站周围的人都听清了。
乔岱从电梯口走过来。他蹲在周小云面前,把自己左胸口的衣服往下拉了拉。那枚完整的印记在停电的暗处亮得很,暗红和淡金交织,稳定,温暖,不像七号。“你摸摸。”他说。
周小云抬头看他。他点点头。周小云慢慢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枚印记。印记表面有温度,不高,像冬天馄饨碗底的热气隔着手套传来的那种温。她的手指没有抖,只是停在那儿,停了好一会儿。
“七号的印记不是这个温度。他在我耳蜗里留的痕迹是凉的,像雪贴在耳垂上。你这个暖的。”她收回手,抱紧膝盖上的鞋盒,“我分得清。”
乔岱把衣服整好,站起来,没说话,退回了电梯口。楚衡一直坐在楼梯间拐角那,不声不响。他看见乔岱走过来,往旁边挪了半寸让出位置。两个曾经被同一个寄生体纠缠过的人,肩并肩坐着,看着窗外雨幕中偶尔闪过的修路灯车的黄色灯光。
“我不怕他回来了。”乔岱轻声说。
“他回来也不会找你。你体内一半标记都没有了。他现在只是我妹生出来那个小丫头的三螺旋印记里最细的那根线。”楚衡说。
楚渡在护士站台上用光拼了一行字:“他不在。外面雨大。睡觉。”它把光调成一明一暗的节奏,像呼吸。老马打了个哈欠,矿泉水瓶盖滑到地上,何念捡起来放在护士站台面上。周寒起身走到走廊尽头,把活动室的门推开一点,又走回来。他说活动室没漏雨,玻璃都关着。
沈默翻开笔记本,借着台灯写下:“大雷雨,停电。三楼所有人集中到护士站附近。楚渡照明,老马守夜。周小云主动提起七号,无过激反应。乔岱以印记触感安抚,有效。”写完把本子贴在胸口抱了一会儿,又摊开放回膝盖上。
方晓棠推着轮椅从活动室过来,腿上搭着一条薄毯。她把毯子递给苏晚晴,说你现在穿得少,湿衣服贴着容易感冒。苏晚晴接了毯子披在肩上,说谢谢。方晓棠轮椅往前转了半圈,挤到赵红英边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小瓶风油精,她说她包里常备,停电时闻一闻,提神。她往自己手腕抹了一点,递给旁边的人。风油精传了大半圈,传到秦玉芳手里,秦玉芳接过来拧开盖闻了一下,说这味道跟茉莉花完全两个方向。赵红英说那你别闻,给我。两个人就着台灯和楚渡的光小声笑起来。笑声很轻,混在雨声里。
凌晨三点左右,雨小了些。刘小燕忽然说:“我想去看看理疗室窗户关了没有。”孟小冉说刚才周哥去看过了,没事。刘小燕说不是那个窗户,是馄饨摊旧桌旁边那扇小窗。孟小冉说你坐着,我去。她起身穿过暗走廊,走到理疗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黑,只有“张”的台灯在护士站,理疗室本身没光。她摸到小窗边的把手,发现窗户开着半寸。雨丝从缝隙里飘进来,落了一点在旧桌面上。她把窗户关严,又用旁边一块干抹布把桌面上的水迹擦掉。擦的时候碰到一根粉笔头,很细,已经被水泡软了。她把粉笔头放在窗台上晾着,回到护士站,什么也没说。
快天亮时雨停彻底。停电没恢复,天光从走廊窗户里涌进来,灰蓝色的,带着雨后湿漉漉的凉。周小云把鞋盒打开,里面的纸片潮了,有几张软塌塌地卷了边。她把纸片一张一张摆在窗台上晾,像给一整年的雪做展览。秦玉芳把茉莉花盆推到窗口让花透透气,回头问田秀兰:“赵红英的旧梳子供在活动室,昨晚潮了没。”田秀兰说供在黑板上头,应该没事。她去活动室看了一眼,旧梳子干燥,旁边何念画的粉笔跳房子格子反倒被水汽洇得有点糊。何念说没事,干了再画。
苏晚晴从护士站走到走廊那头,又走回来。她的湿衣服已经让体温烘得半干,毯子搭在肩上,步子很稳。她走到窗边看外面,雨后的天泛着蟹壳青,路面全湿,馄饨摊老板已经出摊,正在把折叠桌支起来。老板抬头看了三楼一眼,看见苏晚晴站在窗口,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
“张”从库房出来,走到护士站旁边。他看见何念画的跳房子,又看见周小云晾在窗台上的纸片,说了一句:“雨停了好。”然后走到天台门口,想上去。魏国栋拦住他,说雨后路滑,等太阳出来晒晒再去。他看了看老魏,又看了看天上慢慢散开的云,没坚持,转身在护士站长椅上坐下。楚渡落在他膝盖上,像一只很小的蓝色光团,给他膝盖添了点温度。
沈默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护士站台上,说大家都去睡会儿。天亮了,没事了。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下个月书架上再加一本教材。刘小燕和秦玉芳合编的《雨夜应急处理手册》。昨晚上大家一起写的。”刘小燕闻言抬头,愣了一下。秦玉芳在窗边把茉莉花盆转了个方向,说写就写,凌晨三点看窗户那事可以写进去。孟小冉说把我擦桌子的那一段也写进去。何念说他画跳房子的格子没画完,等雨干了再画完,也写进去。
周寒靠着墙,左手筋膜里的针影已经黯淡下去,和天光混成一体。他忽然轻轻说了句:“昨晚你们没人睡。老张也没睡。”楚渡在他说话时把光闪了一下,像打了个呵欠,然后慢慢从“张”膝盖上浮起来,飘回老马肩头,安静地缩成小橘子大小。老马侧过头,压低声音说:“睡吧。早上了。”楚渡的光又闪了一下,像是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