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兮回到住处后,直等到天黑了许久,才见小叶儿踩着饭点匆匆而归。
一进屋便见姐姐黑着张脸,小叶儿顿时收了性子,垂头乖乖听训。
“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顽皮也该有个尺度,现在什么时辰了,要让我担心到什么时候?你一个女孩子家,天黑了还没回来,万一出事了我怎么办?难道我要把整个王帐翻过来找你吗?这里不是家,由不得你随着性子来,要是乱走乱摸,入了禁地,犯了忌讳,守卫们把你当刺客抓起来,我又怎么向王上保你……
听姐姐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气约摸消了不少,小叶儿才打着手语解释。
这段时间来,她仗着有达延汗的腰牌,在整个王帐中横行无忌,每日不带歇的,把各个地方都摸了个底掉,王帐中的一草一木她都了如指掌,陶夭搬进王帐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是有察觉,且已经和对方打过照面了。
二人倒是一见如故,甚是相投,有说不完的话,当然是陶夭说,小叶儿则通过手语和神态表示想法。后来是在陶夭的再三挽留中,小叶儿坚持要回来陪姐姐吃晚饭才得以逃脱。
知道这些,言兮脸色才缓和些,依旧嗔怪道:“当真没用饭?”
小叶儿立刻捂着肚子点点头,表示真的饿了。
言兮哼了声:“我以为你这么晚回来,该是在外面吃饱了,就没留你的饭了。”
小叶儿摇着姐姐的胳膊,可怜地眨巴眨巴眼睛,委屈得仿佛要哭出来。
言兮这才绷不住笑了,弹了弹她的脑瓜:“行了,别装了,给你留着呢,你要是再晚点,我就拿去喂鸟了。”说着就让侍女去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来。
小叶儿开笑地跳起来,然后蹦到桌前,眉眼盈盈地等候开饭,却又被姐姐一句话打回原形。
“吃完饭去把《论语》抄一遍,没抄完不准睡觉。”
夜晚,小叶儿趴在桌上乖乖地写字,言兮洗漱完后,屏退侍女,阖上门户,倚在案边,对着灯光看书。
夜深寂寂,四下唯余虫鸣声,烛火爆出一点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言兮抬起头来,见小叶儿还在伏案抄书,便问:“写了多少了?”
小叶儿抿着嘴,老实地低着头,指了指翻开的书页,才抄了三分之一。
言兮拿过她写完的那一摞纸,字迹还算工整,虽然抄的慢,但态度倒是认真的。
她继续翻看,似不经意道:“你今天见到她了,觉得怎么样?”
小叶儿手中笔一顿,然后继续写起来,须臾后把纸递过来,上面写着“很聪明”三个字。
言兮微点点头,又问:“怎么觉得的?”
小叶儿又写:“她试探我会不会说话,好几次。”
言兮凝了凝眉,旋即嘴角噙起一抹清浅笑意:“看来陶信是真坐不住了。”
在到了燕然后与陶信的几次接触,两人面上都客气谦让,言笑晏晏,但彼此早已互视为劲敌,开启了暗中交锋:她收服了巴雅尔,陶信则派来了陶夭。
她是陶信派来的人,自然会继承所有陶信对自己的怀疑,并且会借着少女的身份,天真烂漫的形象,更容易亲近她们姐妹二人,以便观察日常,寻找破绽。
言兮放下手中的纸张,目光沉静:“她有没有问起过你为何不说话?”
小叶儿点了点头,然后又写下:“我们约好了明天还一起玩。”
言兮微微颔首,道:“好了,剩下的不用抄了,洗把脸去睡吧。”
小叶儿这才如释重负地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顺势就把脑袋搁在姐姐肩膀上蹭了蹭。
言兮任由她蹭着,目光落在纸上的字,陶夭的拉拢与试探她都想到了,所以本来想嘱咐小叶儿和陶夭接触时一定要打起精神,小心提防。
可她又想到她的妹妹更聪明,会比她想象的做得更好,根本不需要她的担心。
言兮抚摸着小叶儿的发顶,轻叹了声:“辛苦你了,要陪我留在这。”
小叶儿蓦地抬起头,提笔又在纸上写下“达延汗”三个字,递到言兮面前。
言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他太聪明也太多疑,不会这么容易上套,除非……我真的爱上他。”
小叶儿歪着头,有些迟疑地看着姐姐,在问:“姐姐真的能爱上他吗?”
言兮还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眼中露出一丝罕见的迷茫。
爱一个人,真的可以伪装吗?
第二日,小叶儿与陶夭怀捧着鲜花,手牵着手,一起高高兴兴地跑进院子。
言兮正坐在庭院石桌上,低头捣磨花瓣,旁边摆着几只素白瓷碗,盛放着蜂蜡、香料、精油、珍珠等物。
陶夭松开小叶儿的手,把满怀的鲜花方在言兮眼前,甜甜地喊了一声:“言兮姐姐!”
言兮抬起头,便见陶夭灿烂的笑脸,也跟着笑道:“你怎么来了?还摘这么多花?”
陶夭嘻嘻笑道:“我听小叶儿说你要做胭脂,所以过来凑个新奇。好香!言兮姐姐可真厉害,什么都会!”
言兮微笑道:“哪有,实在是闲来无事,做着消磨时间用的,未必能成。”又招呼陶夭坐下,“你来也不早点说,我这手忙脚乱的都没收拾,乱糟糟的,都不好招待你。”
陶夭倒是自来熟地挨着言兮坐下,笑道:“姐姐不用管我,我自己玩就好。”
她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了会,估摸出一些门道,立时就乖觉地挽起袖子,打起下手下,同小叶儿将摘来的花束分类,摘下花瓣,用清水洗净,盛在篮子中等用,而后又去问侍女们多要了个杵臼,帮忙将珍珠碾成粉末,忙的是不亦乐乎。
言兮看着这两个丫头片子忙前忙后,却是异常欢乐的模样,不禁莞尔一笑。
她将捣好的花泥倒入细纱布中,轻轻挤压出汁液,又加入蜂蜡与香料,放在小铜炉上隔水加热,慢慢搅拌。
陶夭又凑过来,鼻尖几乎要贴到瓷碗上,深深吸了口气,由衷地赞叹道:“好香啊!比大人的胭脂铺里卖得最俏的伴面娇还香。”
言兮件陶夭是逮着机会就夸人,不禁微笑地摇摇头,也懒得去反驳了,用指尖沾了一点刚调好的胭脂膏,轻轻点在陶夭的手背上。
“试试看,这个颜色和你很配。”
那抹胭脂在白皙的肌肤上晕开,透出淡淡的桃花色,清透又自然,陶夭抬起手背方在鼻尖嗅了嗅,闭上眼,仿佛香味沁入心脾,一副陶醉的神情,而后又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手背上的胭脂。
“不仅好看,香气正,味道还很甜呢!”
言兮笑道:“那也不如你嘴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