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之后的理乡,市井繁盛,人间烟火热闹如常。
乱世余波缓缓散尽,山河渐稳。街巷摊贩罗列、车马往来,处处是鲜活的人间烟火。秋日天朗,金风漫过街巷。
方小军今日歇工,携妻儿入市闲行。一双儿女活泼烂漫,绕在身侧笑语盈盈。林茹伴于身旁,眉眼温柔。
数年踏实营生,磨尽年少漂泊的怯懦戾气。如今的方小军温和沉稳,心安家定,守着一份旁人艳羡的寻常安稳。
千里之外,漂泊半生的方勇卸下军旅征衣,攒下微薄积蓄,踏上归乡路途。
他是三兄弟里最早离家的,远早于二弟出走。当年负气和父亲争执,便投身行伍,此后山海阻隔,音讯断绝。
十余年沙场辗转,生死无常。支撑他熬过来的念想,一直是记忆里完好的家。在他的想象之中:老父尚在,二弟留在家中,父子二人照护年纪最小的三弟,一切都还和自己离开时一样。此番回去,一家人便可团圆。
归乡路途遥远,烈日当头,途经建民村落,方勇疲惫,在村口茶铺歇脚。
粗茶一碗,茶铺里都是闲谈的乡里闲人。店家见他一身风尘,问起是不是归乡寻亲。
一路沉默的方勇,难得开口,说起自家旧事,语气带着漂泊多年的怅然:
“我家中三子,我早早离家从军。家中老父健在,二弟聪慧能干,想来有他们照拂,三弟应当安稳度日。此番归去,盼一家团聚。”
茶馆老板听着,沉默片刻,忽然记起往事。
“公子说姓方?几年前,倒是有个年轻后生,常在这一带四处打听,到处找他的二哥,也姓方。那后生一趟趟寻觅,一趟趟落空,最后黯然走了。”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多说别的,不提老父生死,不提家中变故。
方勇心头那一份对故乡的美好幻想,骤然裂开一道大口子。
他以为父亲、二弟护着三弟安安稳稳守在家园。可现实却是,三弟孤身跑到此处苦苦寻亲,受尽流离。
他并不知道父亲早已不在,也不知道二弟流落何方,只这一句话,便让满心期待化作惶然。
同一片土地,数年前弟弟在此苦苦挣扎,而远在沙场的自己,还在幻想阖家安好。
咫尺山河,隔着半生错过。
茶铺烟火依旧,方勇揣着满心不安,辞别店家,继续向着理乡赶路。
……
理乡街口,人潮涌动。
风尘满身的方勇缓步走入街巷,眉眼刻满沙场风霜。
四目相对,市井喧嚣仿佛一瞬间安静下来。十余年别离,万般牵挂凝于一眼。
方小军缓步上前,千言万语压在心底,只一声沉定的呼唤:
“大哥。”
方勇眼眶一热,上前紧紧抱住阔别多年的弟弟。
到此刻,他才亲眼确认三弟活着,可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父亲呢?二弟又在哪里。
一旁一双儿女懵懂望着相拥的两人。
林茹柔声嘱咐:“孩子们,喊伯伯。”
两声清脆童声穿透喧闹:“伯伯。”
秋风拂过街巷。腰间方军剑静静归鞘,年少风波、半生迷茫尽数沉淀。
莞江起落,嘉禾前尘落定,半生颠沛,终得烟火归处。
重逢的欢喜底下,藏着尚未揭开的重重噩耗。方勇还不知道,记忆里那个完整的家,早已不复存在。往后,才会从小军口中,一步步得知所有真相。
山河静好,骨肉得以相逢,只是岁月留下的遗憾,已然入骨,伴余生岁岁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