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龙是寅时三刻醒的。
他还没完全睁开眼皮,身体已经形成本能般的条件反射,自然而然开启腹式呼吸。
胸腹之间蓄着的那口气缓缓下沉,一路沉落丹田,再匀净绵长地吐纳而出。
这是他在道观十年,每一日苏醒的第一个动作,早于睁眼,早于思绪,烙印在血肉骨缝之中,已经成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屋子里光线依旧沉在昏暗里,唯有窗纸浸透夜色,泛开一层淡淡的青灰。
唐龙静静在床上躺了片刻,混沌的意识慢慢清醒过来,心底才后知后觉泛起一阵恍惚——他已经离开那座待了十年的道观,不再是山间晨钟暮鼓的日子了。
他坐起身,一丝不苟叠好被褥,起身推开房门。
院子里的空气裹挟着城市之中难得的清冽,露水的湿润、青砖的微凉混着泥土质朴的气息扑面而来。
墙角老槐树的枝叶还挂着一夜积攒的露水,时不时便有一滴坠落在青石板上,响起一声极轻的“嗒”,转瞬消散在寂静里。
天色尚未彻底放亮,东边天际只撕开窄窄一线鱼肚白,宛如指甲在灰布之上浅浅划出一道痕迹。
唐龙缓步走到院子正中,面朝东方稳稳站定,准备站晨桩。
他才刚刚把桩架摆好,身后便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响动。
那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轻得几乎要融进寂静,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可唐龙听得一清二楚。
十年朝夕相伴,他早已听惯玄衡真人起落行走的步伐,对于练武之人特有的落脚节奏,感官敏锐得如同猎犬嗅到风中潜藏的气味,一丝一毫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起这么早?”赵青山的声音自身后悠悠响起。
唐龙缓缓收了桩架,转过身。
赵青山立在后院月亮门之下,一身白色对襟短打,袖口扎缚得干净利落,脚上是一双磨得温润的千层底布鞋。
残月光辉尚未完全褪去,落在他花白的发丝之上,仿佛落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山上待久了,到点就醒,习惯改不掉。”唐龙语气平和。
赵青山轻轻点头,没有多言,移步走到院子另一侧,同样面朝东方站定。
两人相隔三步距离,互不打量,各自沉下心神,沉浸在站桩之中。
赵青山摆出洪拳骑龙步桩,唐龙只是余光淡淡一扫,便能看出老者功底深厚,下盘稳如磐石,双脚如同牢牢钉死在石板地面,膝盖微微向外撑出,整条脊椎自尾闾一路向上,直至头顶百会,绷成一条笔直贯通的直线。没过多久,老人的呼吸便沉了下去,深到几乎听不见半点声响。
唐龙收回心神,也重新敛神入桩。
偌大的院落安安静静,二人都沉默不语,晚风翻过墙头,拂动槐树树叶,响起一阵细碎窸窣。
约莫两刻钟过去,赵青山率先收桩,双手顺势向下按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绵长的白雾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之中缓缓弥散开来。
唐龙也随之收势。
赵青山转过身看向他,眼底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许:“小伙子,你的桩功根基很正。踏踏实实练上十年,能练到这般火候,实属不易。”
“多谢前辈夸奖。”
“别一口一个前辈,听着生分,叫我赵师傅就好。”赵青山摆了摆手,目光带着期许,“来,活动开筋骨,打一套拳,让我开开眼。”
唐龙没有推辞,他迈步走到院落中央,双脚分开站稳,双手自然垂于身体两侧。
抬手起势,从形意拳最基础的起手式缓缓开打。
这一趟拳,他刻意打得极慢。劈拳、崩拳、钻拳、炮拳、横拳,每一式都拆解分明。
力量自脚底蹬地而起,经由腰胯拧转驱动,顺着肩背节节推送,最后才从拳面崩发出去,一整条劲路清晰通透。
院中并无大风,可每一拳挥出,衣袖都会被内劲微微撑得鼓起,好似有一股气流在袖管之内流转奔涌。
赵青山站在一旁静静观摩,眼神越看越是明亮,神色也渐渐郑重。
待到唐龙一套拳完整打完收势,赵青山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这套形意拳,真正练出了一个‘整’字。劲力由大地而生,周身节节贯穿,打出的并非单纯胳膊蛮力,是整条脊椎带动全身合力迸发。很好。”
他加重语气,由衷吐出一个“好”字。
“谢赵师傅。”
“不必谢,我只是实话实说。”赵青山向前踏出两步,目光落在唐龙身上,“来,咱俩搭把手试试。”
唐龙抬眼看向面前老人,赵青山已是七十多岁高龄,年岁足够做他的祖父,但唐龙没有半分迟疑。
师父玄衡真人曾经反复告诫过他,武行之中,前辈主动提出搭手,是认可与尊重;若是一味推辞回避,反而是轻视对方。
“赵师傅,请。”
赵青山伸出右手,唐龙同样抬出右手,两只手腕轻轻搭在一起。
皮肤接触的刹那,唐龙立刻察觉到赵青山手腕内侧筋络骤然微微绷紧,仿佛一根琴弦被悄然拨动。
“放开,使出你的劲力。”赵青山沉声说道。
唐龙尝试把劲力递送过去,使出形意拳的钻劲,劲力如同高速旋转的钻头,自手腕接触点向内旋拧渗透。
赵青山眉头微微一动,手腕顺势向下沉落,在空中划出半圈小巧圆弧,轻描淡写便将唐龙袭来的劲力尽数化掉。
唐龙眼中精光一闪。
这化解的手法,内核有太极化劲的影子,却又不尽相同。
赵青山的卸劲之中裹挟着洪拳独有的沉坠之力,好似巨石沉入深水,你奋力向前推搡,不但撼动不了对方,自身的力道反倒顺着接触点被尽数吸纳消解。
“不错,已经能够发出暗劲。”赵青山淡淡评价,“再来。”
这一回唐龙变换招式,使出八卦掌的转劲。手腕陡然翻转,如同滑溜泥鳅,从赵青山掌下滑脱,脚下步法同步转动,身形一晃便绕至赵青山身侧。
赵青山低低“咦”了一声,显然没料到唐龙步法竟如此灵动迅捷。他身形骤然下沉,马步稳稳扎牢,肩背发力朝着唐龙冲撞过来。
唐龙脚尖轻点地面,身形迅速向后撤出一步,从容避开这一击。
“好步法。”赵青山收住劲力站直身子,“你的八卦掌绝非花架子,脚下走得是真东西。”
二人你来我往又反复试手数次,唐龙轮番使出八极的挤劲、太极的听劲、形意的崩劲,各式各样的劲力轮番送出,赵青山一一从容化解。
只是交手回合越多,赵青山化解攻势便愈发吃力,有好几回唐龙已经捕捉到老人重心破绽,却恪守分寸,点到即止,没有真正发力进击。
几番交手落幕,赵青山哈哈大笑,向后退开一步,拱手抱拳:“后生可畏。”
唐龙连忙躬身还礼。
“几番搭手下来,我看得明白了。”赵青山眼神感慨,“你修习的拳法并不局限一门。拳路之中,有形意的刚猛,八卦的灵动,太极的柔化,还掺着八极的悍烈。能把数家功夫融会贯通,你的师父,绝不是寻常武师。”
唐龙没有接话,只是唇角极细微地牵动了一下,心底泛起对山上师父的思念。
“可惜啊。”赵青山忽然轻轻叹息一声。
唐龙心生疑惑:“赵师傅,您惋惜什么?”
赵青山没有直接作答,抬眼望向天际。
天色已然彻底大亮,东边漫天红霞铺展开来,宛若一匹被撕碎散开的赤红绸缎。
“现如今,愿意踏踏实实练传统武术的人越来越少。早些年,我们这条街上,光武馆就开了四家。如今呢,就剩下我这一家,勉强苟延残喘。年轻人吃不了练功的苦,一窝蜂扎进健身房。还有不少跆拳道、空手道,穿上一身道服,耍几套高踢腿,家长便心甘情愿掏钱。真正沉淀下来的功夫,反倒少有人愿意潜心学习。”赵青山缓缓摇头,语气满是落寞,“实打实的真东西,快要没人继承了。”
唐龙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师父说过,真本事不怕无人问津,怕的是传错了人。”
赵青山微微一怔,深深看了唐龙一眼,随即爽朗笑出声:“你师父,是通透明白人。”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唐龙肩膀:“走,先去吃早饭。”
武馆厨房坐落于后院西侧,空间不大,一口老旧土灶,摆着一张质朴木桌。
赵青山掀开米缸,舀出两碗米,淘洗干净下锅蒸煮,又取来两颗鸡蛋、一碟咸菜,摆上几个白面馒头,一一放在桌面上。
“我这里条件简陋,你将就填饱肚子。”赵青山说道。
“山上伙食比这还要简朴得多。”唐龙平静回复。
赵青山打量他一番,点了点头:“这话不假。瞧瞧你这双手,茧子全都长在该有的位置,是实打实吃苦练出来的。”
唐龙低头看向自己手掌,掌根、指节布满厚厚的老茧,那是长年打拳磨砺而出;虎口位置茧子格外厚重,是日日握持大枪留下的印记;手背上还留着数道浅浅旧疤痕,从前上山砍柴,被荆棘划出来的伤痕至今仍隐约可见。
“赵师傅,武馆现如今一共有多少学员?”唐龙开口问道。
赵青山伸出五根手指:“总共报名五个,平日里能按时过来练功的,也就两三个。”
“这么少?”唐龙有些意外。
“到处都要开销,房租、水电、日常吃喝,哪一样离得开钱。”赵青山一声长叹,“我一把年纪,没别的能耐,就是舍不得这门手艺就此断掉。”
唐龙听得出来话语里藏着的辛酸。
武馆院落开阔,房屋十余间,大半屋子空空荡荡无人使用。
墙壁多处墙皮剥落,兵器架摆放的各式器械蒙着厚厚灰尘,看得出来许久不曾有人操练。
“赵师傅,我住在武馆,不能白白吃你的住你的。”唐龙神色认真,“不管什么杂活,劈柴挑水打扫,我都可以做。”
赵青山摆了摆手:“不急,你先安顿下来熟悉环境。王虎之前跟我提过,说你身手出众,我这边正好缺个帮手。若是你愿意,这几日帮我带一带学员,也算帮我分担。”
“我可以。”
吃过早饭,赵青山带着唐龙,将武馆前后院落完整逛了一遍。
青山武馆坐北朝南,是标准两进院落。
前院作为练武场,地面铺满青石,靠墙立着兵器架,十八般兵器虽不算齐全,却也样样摆得有模有样。
正厅供奉关公塑像,牌位两侧悬挂一副褪色对联: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字迹笔锋张扬,只是经年累月,墨迹已经斑驳脱落。
后院用作起居,赵青山居住西屋,唐龙安顿在东屋,中间是厨房与杂物间。
后院角落立着一口压水井,井水清冽冰凉,唐龙掬起尝了一口,水质甘甜。
“武馆开办多少年了?”唐龙询问。
“三十八岁租下这座院子开办武馆,算到现在,快要三十五个年头。”赵青山回忆道。
“三十五年。”唐龙低声重复一遍。
一个人耗费三十五年光阴坚守一件事,本身就足够令人心生敬佩。
他不由自主想起远在深山道观的师父,不知道玄衡真人,已经在那座山上度过多少春秋。
或许,已近百年了吧!
上午九点刚过,武馆学员陆续赶来。
最先到的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老周,在附近菜市场摆摊卖猪肉,身材矮壮结实,双臂肌肉虬结。
进门看见陌生的唐龙,他愣了愣,目光带着几分审视:“赵师傅,这位是新来的?”
“嗯,叫唐龙,往后会帮忙带课。”赵青山介绍。
老周上下打量唐龙一圈,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随口应了一声,便独自走到角落,对着沙袋挥拳操练。
第二位到场的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小梁,身形瘦高,戴着一副眼镜,见到唐龙,他态度谦和,主动开口叫了一声师兄好。
最后前来的是五十多岁的陈阿姨,在街道办上班,腰间盘一直不好,听旁人说站桩能够调理身体,便过来习武健身。
赵青山简单交代几句,让她跟着小梁一起练习站桩。
赵青山朝唐龙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上前指点。
唐龙会意,缓步走到老周身旁。
老周正奋力击打沙袋,拳声砰砰作响,声势看着不小。
唐龙一眼就看出问题,他出拳力量全部来自胳膊抡动,腰胯完全没有参与其中。
这般练法,沙袋响声热闹,却练不到真正内劲,时间久了,肩膀手肘反倒容易劳损受伤。
“周叔。”唐龙开口出声。
老周停下拳头,扭头看向他:“怎么?”
“您这拳头,力气全靠胳膊硬抡出来的。”
老周眉头一挑,心里不太服气:“不然还能从哪儿来?胳膊不用劲,力量难道凭空冒出来?”
唐龙没有过多争辩,径直走到沙袋跟前,扎稳马步,右拳缓缓打出。
“咚。”
沉闷厚重的声响,和老周打出清脆的啪啪声截然不同。
沙袋没有大幅度摇晃摆动,只是整体微微震颤,拳击中的位置向内凹陷一块。
老周盯着沙袋上面那处凹陷,瞬间哑然。
“劲力从脚底生发,经过腰胯旋转传递上来,腰胯才是力量源头,胳膊只负责传导劲力,不是发力的根本。”唐龙说道,“您试着照这个感觉打打看。”
老周半信半疑,摆好架势刻意收束胳膊蛮力,试着用腰胯向前顶劲挥拳,一拳落下,沙袋传出的声响果然截然不同。
“哟,还真是有门道!”老周面露惊喜,朝唐龙竖起大拇指。
整整一上午,唐龙便协助赵青山,指点几名学员站桩打磨基础。
他言语不多,但每一处点拨,都精准戳中练习的关键弊病。
老周从一开始心存怀疑,到后面彻底心悦诚服;小梁本就态度客气,更是一口一个师兄,格外敬重。
中午学员全部散去,赵青山从厨房端出两碗面条,递一碗给到唐龙手中。
“今天辛苦你了。”赵青山说道。
“谈不上辛苦,教导别人的过程,同样也是打磨自身功夫。”唐龙答道。
赵青山笑了笑,低头吃起面条。
正吃着饭,门外传来王虎大嗓门。
“赵老爷子,唐龙!走,中午我做东,给唐龙接风洗尘!”
“你昨天答应过来院里拔草,怎么又忘了?”赵青山抬眼瞅着他。
王虎挠了挠后脑勺,面露尴尬:“明天,明天我肯定过来干活。”
赵青山哼了一声,不再理会。
王虎转头看向唐龙:“走吧唐龙,带你尝尝江城本地菜。赵老爷子也一块儿,别天天顿顿吃面条。”
赵青山轻轻摇头:“我年纪大了,就不掺和你们年轻人。唐龙你去吧,切记在外不要饮酒。”
唐龙本想婉拒,王虎已经上前拉住他胳膊。他只好看向赵青山:“赵师傅,那我出去一趟。”
“去吧。”
王虎带着唐龙离开武馆,拐过街口,寻到一家川菜馆子。
饭点店内座无虚席,王虎熟门熟路点好三个热菜,再加一份汤。
“他家回锅肉味道正宗,我当兵的时候就爱吃这一口,退伍回来,隔三差五就过来解馋。”王虎倒上一杯热茶推过来,“你尝尝。”
唐龙抿了一口,茶水入口微苦,回味却有淡淡的甘香。
“在赵老爷子这边住,还习惯吧?”王虎闲聊。
“挺好,赵师傅为人厚道,今天也让我帮忙带着学员练功。”
王虎咧嘴一笑:“我早就跟你说了,赵老爷子就欣赏真有本事的人。今天上手带课,那几个人服你吗?”
“刚开始心存疑虑,练过之后,便好多了。”唐龙语气平淡,没有半分炫耀。
“正常,老周性格倔傲,你不露真本事,他不会轻易服人。”王虎说道,“但他人本性不坏,就是好面子。往后多指点他几招,保管把你捧得高高的。”
菜肴陆续上桌,王虎不停给唐龙夹菜,吃饭间隙,不停跟他讲述江城当地的人情世故。哪些地段房租低廉,哪些地方骗子多,什么样的人值得深交,什么样的人需要提防。唐龙安静倾听,偶尔点头,偶尔简单发问。
“对了,你身上带手机没有?”王虎忽然问道。
唐龙轻轻摇头。
“这样,过两天我陪你去挑一台二手机。”王虎提议,“城里生活没有手机寸步难行,找工作都不方便,点外卖也做不到。”
“我暂时还没想好做什么工作。”
“你一身功夫,除了当武术教练,去做保安也合适。我上班的商场保安队正在招人,月薪三千多,还包伙食。要是你不嫌弃,我帮你问问。”
唐龙稍加思索,点头应下:“可以。”
他确实急需一份收入。师父临别给他的三百块,扣除买车票花销,如今手里只剩下一百七十多块。
赵青山虽不曾开口索要吃住费用,但总不能一直白白依靠别人。
“那我现在就帮你打听。”王虎掏出手机拨通电话。
唐龙静静看着他通话的模样,心中暗自感慨世间奇妙。
小小的铁盒子,相隔很远也能够与人交谈,比山间空旷处的回声还要神奇。
吃完饭,王虎带着唐龙在周边街巷逛了一圈,指着街边理发店提醒他头发过长,城里模样太过邋遢不利于求职;又指向大型超市,告诉他生活用品在这里采购,会比街边小卖部实惠不少。
唐龙默默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返回武馆已是下午。
赵青山正在院中演练洪拳铁线拳,招式沉稳厚重,每一拳挥出都裹挟呼呼风声。
唐龙站在门口静静观望,没有上前打扰。
待到赵青山收拳完毕,唐龙才走上前去:“赵师傅,我回来了。”
赵青山擦去额头汗水,点了点头:“王虎带你吃得还算尽兴?”
“嗯。”
“那小子嘴上碎话多,心肠却是不坏。”赵青山缓缓说道,“他以前当过警卫员,退伍之后家中遭遇变故,积蓄尽数耗尽,如今做保安,也是迫于生活。”
唐龙轻轻“嗯”了一声,方才和王虎闲谈,他已经隐约察觉到几分过往。
“下午我要出门一趟,老友办寿宴。武馆交给你照看,学员过来,你领着他们练功即可。”赵青山交代。
“放心交给我。”
赵青山更换一身衣裳,便出门赴宴。
偌大武馆只剩下唐龙一人。他先把前院练武场彻底清扫一遍,再把兵器架上刀枪剑棍全部取下,拿抹布细细擦拭。
好几件兵器表面生出锈迹,他擦拭得格外仔细,铁锈褪去之后,刀刃透出冷冷斑驳寒光。
收拾完兵器,他又将压水井的水缸挑得满满当当。
井水刺骨清凉,水桶提起落下,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恍惚之间,他不由得怀念起道观那口更深更凉的老井。
夏日练功结束,玄衡真人总会把西瓜泡在井水里,师徒二人坐在井边分食。买来的西瓜个头不大,却格外清甜。玄衡真人吃得慢,唐龙吃得急,每每自己吃完,师父总会把剩下半块推过来,说自己不爱吃。
年少懵懂的他,当初竟真的信以为真。长大之后才明白,哪里是不爱吃,只是师父愿意把好东西全都留给自己。
唐龙拎着空水桶,站在水缸边上,久久出神。
临近傍晚,小梁背着运动包赶来武馆。
“唐师兄,我过来练拳了。”小梁笑意盈盈跨进院门。
“赵师傅外出有事,今天由我带你练习。”唐龙说道。
“好嘞。”
唐龙先让小梁站桩。
小梁桩架松散,腰部往下塌,肩膀高高耸起,诸多毛病一目了然。
唐龙上前,脚轻轻碰一碰他小腿,双手扶着腰,一点点帮他把架子矫正到位。
“站桩不是死板硬撑,外表看着静,内里气血要流转。”唐龙耐心讲解。
“内里要怎么动?”小梁疑惑发问。
“重在呼吸。气往下沉,一直沉到脚底。脚趾抓地,如同树根扎进泥土。膝盖不要超过脚尖,但也不能软弱无力,整个人好似从大地之中向上生长出来。”
小梁照着要领调整,立刻便感觉截然不同。以往站十分钟便双腿发抖,如今足足站十五分钟依旧可以坚持,他满脸惊喜:“唐师兄,你实在太厉害了!赵师傅教我大半年,我都没体会到这种感觉。”
“不是赵师傅教得不好,是你从前没有找对窍门。”唐龙平静开口,“练武不能只学外表架子,更要练内在意念。只摆空架子,内里一无所有,就好比一只空心灯笼壳。”
小梁似懂非懂地点头。
唐龙又教给他劈拳与崩拳两套基础招式。小梁学得十分认真,招式虽依旧歪歪扭扭,可看得出来,他发自内心热爱武术。
操练大约一个小时,小梁准备回家,临走前,他神色郑重提醒唐龙。
“唐师兄,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你讲。”
“武馆以前有个学员叫陈志,跟着赵师傅练了两三年,嫌进度太慢,中途离开了。现在在城南一家搏击俱乐部做教练。这人一直瞧不上传统武术,之前来过武馆门口说风凉话,把赵师傅气得不轻。”
唐龙眉头微微蹙起:“为什么这般看法?”
小梁摊摊手:“他认定传武不能实战,觉得站桩套路上不了擂台。这人性格张扬,说话口无遮拦。”
“他功夫水平如何?”
“比我要强很多,体格健壮力量足,学过不少现代搏击拳腿组合,就是为人太过狂妄自大。”
“我知道了。”唐龙淡淡记下这件事。
小梁离开之后,唐龙关上武馆大门,独自继续打拳。
脑海之中一遍遍复盘白天和赵青山搭手交手的种种感受,赵青山劲力沉厚,化劲炉火纯青,奈何年岁已高,体力大幅衰退。
唐龙暗自猜想,若是回到赵青山年轻巅峰时期,自己未必能够占到半点上风。
他思绪又飘向远在山上的师父,已经年过百岁的玄衡真人,如今依旧能够稳稳站上两个时辰桩功,轻轻松松化解自己全力一击。那师父壮年之时,身手该何等强悍可怖?
唐龙无从想象。
他只记得师父有一回微醺,淡淡提起,年轻的时候,曾经失手伤人致死。
说此话的时候,没有炫耀,没有恐惧,只剩一抹淡淡的哀伤,唐龙当时也没有追问背后往事。
夜色渐渐笼罩武馆。
唐龙洗漱完毕回到房间,推开窗户,晚风徐徐吹入屋内。
城市夜晚远比武山喧闹,远处街道汽车驶过的声响断断续续,好似长河远远流淌。
他躺到床上,从包袱里取出那叠为数不多的钱,仔细清点一遍,重新折好收好。随后盘腿坐于床榻,开始打坐调息。
这是他十年如一日睡前的功课,师父说站桩练筋骨劲力,打坐打磨本心。
最初打坐之时,杂念纷乱纷飞,很难安定心神。
日复一日练习之后,万千杂念如同水底泥沙缓缓沉降,内心便会清明澄澈。
今夜打坐,脑海之中,最后浮现的画面,还是清晨山间,师父那道孤寂淡漠的背影。
第二日,依旧寅时三刻,唐龙准时苏醒,来到院中站桩。
赵青山晚一刻钟走出房门,二人照旧互不言语,各自沉桩。
收桩之后,依旧是唐龙演练拳法,赵青山在一旁观看点评。
“昨日辛苦你帮我照看武馆。”赵青山开口。
“分内之事。”
“听小梁讲,昨天你指点他练功,效果很不错。”赵青山脸上带着笑意,“那孩子平日里练功总爱敷衍了事,如今愿意听你的话,足以说明你教导有方。”
“小梁本身悟性不差,只是根基薄弱,内心难以沉静。”唐龙说道。
赵青山深以为然:“教武,一身本领是基础,耐心更加难得。你天生就有这份教人习武的天赋。”
唐龙沉默不语,又回想起当年山上自己初学武时笨拙不堪,马步都站不稳,师父一遍一遍手把手示范,同一个动作重复几十遍也不曾厌烦。
曾经练拳崴伤脚踝,师父采集草药为他敷治,整整半个月,日日背着他行动。
一幕幕过往,牢牢烙印心底。
上午,唐龙正带着老周练习劈拳,一个年轻人大大咧咧踏进武馆大门。
一身运动套装,肩上挎着训练包,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耳机挂在脖颈之上。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院内练功众人,脸上挂着几分似笑非笑。
“哟,武馆人这么少。”他径直走入,说话嗓门很大。
老周见到来人,脸色瞬间一变,压低声音对着唐龙说道:“陈志来了。”
陈志把训练包随手丢在地面,抬下巴看向唐龙:“你是谁?新来的?”
“我叫唐龙。”
“唐龙?没听过。”陈志嗤笑一声,“赵师傅又收徒弟了,年纪倒是挺轻。练的什么功夫?形意?太极,还是洪拳?”
“都有涉猎。”
“样样都会等于样样稀松。”陈志语气带着讥讽,“我看也就站桩看着像模像样,真到动手实战,说不定接不住我一拳。”
唐龙神色平静,就如同听旁人无关紧要的闲谈。
见唐龙不接话,陈志自觉没趣,径直走到沙袋面前,猛地一记高扫踢狠狠踹上去,沙袋被巨大力量踢得高高荡起。
“看清楚,这才叫实战本事。”陈志转过身,目光挑衅,“你们天天站桩练套路,真上擂台根本派不上用场。赵师傅教的这些,强身健体尚可,打斗实在差得太远。”
唐龙没有理会,打算继续带着老周练功。
陈志觉得颜面受损,再度拔高音量:“怎么,不服气?要不咱俩比划比划,我让你三招。”
唐龙停下动作,缓缓转身,平静看向他。
“你习武多少年?”唐龙问道。
陈志微微一愣:“五六年,怎么?”
“五六年。”唐龙重复,“我练了十年。要动手可以,我不会让你。”
陈志脸色骤然难看。
闯荡这么久,很少见到这般不给自己脸面的年轻人。
他一把摘下耳机丢进包里,双拳架起,摆出标准现代搏击格斗架势。
“来!”
唐龙没有摆出任何格斗架子,原地静静站立,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你先出手。”唐龙淡淡说道。
陈志脚下猛地突进,一记右直拳直奔唐龙面门。
唐龙脑袋微微侧偏,拳头擦着耳边掠过,带起一阵劲风。
陈志接连打出第二拳,唐龙再度侧身避让。第三拳袭来,唐龙向后轻撤一步。
陈志步步紧逼,骤然一记低鞭腿扫向唐龙小腿。
唐龙抬脚,不轻不重,踩在他踢过来的脚背上。
陈志重心瞬间失衡,身体向前踉跄,险些跪倒在地。
他慌忙稳住身形抬头,唐龙依旧站在原地,双手还垂在身侧,仿佛自始至终未曾移动过半步。
“你……”
“你的拳法漏洞很明显。”唐龙客观点评,“出拳之前肩膀先有动作,想攻击什么位置,看肩膀便能预判。起腿进攻,膝盖提前晃动,重心抬得过高,就算踢中对手,杀伤力也有限。”
陈志脸上红白交替交织,心中怒火翻涌,咬牙再度猛冲上前。
这一回他不再一味猛攻,尝试控制节奏,前手虚晃干扰,后手重拳伺机进攻。
唐龙依旧不主动反击,脚下步伐轻巧挪移,身子好似漂浮水面,陈志的拳脚每每差上半寸,始终碰不到他分毫。
几番猛攻,陈志气息紊乱,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停下进攻,满眼不甘。
“你只会躲闪,算什么本事!”陈志怒吼。
唐龙抬眼看向他,身形骤然一动。
仅仅只是一瞬。
向前踏出一步,右手轻飘飘探出,指尖轻轻点在陈志胸口。
陈志只感觉一股劲力穿透体表侵入体内,身上并不疼痛,脚下却根本稳不住,整个人向后连连倒退五六步,一屁股重重坐在青石板地上。
唐龙收回手掌:“这下,你服气了吗?”
陈志瘫坐在地上,面色惨白,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瞪着唐龙。
唐龙不再多看,转头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老周:“继续练功。”
老周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望向唐龙的眼神,多了浓浓的敬畏。
陈志狼狈从地上爬起,抓起训练包,头也不回愤然离去。
往后接连两日,陈志再也没有现身武馆。
这件事很快在武馆学员之间传开,众人口口相传,都说赵师傅武馆来了一位年轻高手,看着斯文内敛,交手之间便能够轻松击退挑战者。
小梁更是把唐龙视作榜样,练功比以往加倍刻苦。
唐龙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依旧每日寅时起身站桩练拳,耐心指点学员。
师父从前教诲,动手是下策,使人真正心悦诚服才是上策。
但若是有人执意寻衅滋事,他也不会畏惧退让。
等到第四天,王虎兴冲冲来到武馆。
“唐龙!商场保安队有名额,我帮你报名成功了!”王虎进门就大声说道,“队长说了,明天直接过去面试。”
彼时唐龙正在带着小梁站桩,他收桩回道:“多谢。”
“谢啥,以后发达了请我吃饭就行。”王虎笑起来,“队长跟赵老爷子是旧相识,知道你练家子出身,只要身手过关,薪资好商量。”
“赵老爷子?”
“就是赵师傅啊!我跟他说了这事,他特意给队长打过招呼。”王虎挤挤眼睛,“赵老爷子很少主动替年轻人出力,对你算是格外看重。”
唐龙心底泛起一阵暖意,转头望向大厅。
赵青山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摇动蒲扇,沏着茶水,一副云淡风轻,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唐龙内心真切感受到,这座名为江城的陌生城市,似乎并没有想象之中那般寒凉遥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