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筝。”
“鸢鸢。”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
“段筝。”
“鸢鸢。”
这次是温芷鸢先开口的,却被段筝出声打断:“我们去公园走走吧,城南青湖公园的紫薇花开了。”
“我有件事儿...”
“先不要说鸢鸢,先不要说好吗?我喝多了,头有点晕。”段筝说着拉住了女孩的手,轻轻斜靠在她身上:“陪我走走好吗?”
段筝心里有一个不好的预感,或者说预感这个词放在这里已经不合适了,说白了就是他揣着明白骗自己。
他想不明白,也害怕去想,怕真正听到之后会控制不住情绪吓到鸢鸢。
只要鸢鸢还没有说,那他就可以继续怀着一丝希望,直到劝自己可以接受那个他不愿意去接受的真相。
温芷鸢没有说好或是不好,只是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拉着段筝往马路边走。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路边,看到里面没有乘客,她拉开车门上了车。
段筝似乎真的醉了,上车之后就闭着眼睛靠在座椅背上。温芷鸢几次想说话,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说。
十五分钟之后出租车抵达了青湖公园,两人下车之后就默默往公园里面走。
青湖公园是一个景观性质的公园,以观赏性的花草树木假山岩石居多,没有供小孩玩耍的娱乐项目,所以比起安东县其他公园人不算多。偶尔碰到的基本都是三三两两搭伴散步的老夫妻。
说是来公园看紫薇花,两人却对小路两旁盛开的姹紫嫣红视而不见,而是默契似的往凉亭方向走去。
公园里面凉亭不少,路过的大多都有人。有独自坐着乘凉的老大爷,也有三五聊天的叔叔阿姨,还有安安静静下象棋的老头老太太们。
一直走到公园深处,树影之下有个空着的凉亭。
“段筝,我走不动了,我们去里面坐坐吧。”温芷鸢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向来是喜欢安静的,只是今天这种氛围,安静的她心里发慌。
“好。”
两人进了凉亭,她刚刚想要开口说话,又被段筝打断了:“鸢鸢,生日快乐。”
层层叠叠的树影将本就昏暗的灯光盖了个严严实实,借着还算明亮的月光温芷鸢看到段筝又恢复了以往温柔的神色,他对自己微笑着,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打了开来。
温芷鸢没有去接,安静的盯着盒子里面的项链。清辉裹着的水晶,栩栩如生的风筝,每一粒棱面都盛着一抹揉碎的月色与彩光。
“喜欢吗?”段筝声音里带着温暖的笑意,那故作轻松的语气听的温芷鸢鼻子一阵阵发酸:“样式是我自己设计的,是一个小风筝。我们鸢鸢十八岁了,得要有束专属于自己的光,水晶最是配你,因为鸢鸢在我心里是跟水晶一样纯洁无暇的。”
看着鸢鸢傻傻站着,并没有要接的意思。段筝轻轻笑了一下,揉了揉女孩的脑袋:“是不是我设计的不好看鸢鸢不喜欢呀。”
“不是的,我很喜欢。”温芷鸢怕段筝误会,赶紧说道:“可是这个很贵吧,我不敢拿。”
“傻不傻,不贵的,我给你带上吧。”
段筝走近了几步,双手绕过鸢鸢的脖颈把项链戴在她脖子上。
两人离得很近,带着些许酒气的温热呼吸洒在温芷鸢耳边,像细碎的羽毛拂过,扫到脖子上,激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许是天气太黑,链子的搭扣不明显,十几秒钟过去了,两人还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变。
“这边背着光,扣有点看不清,马上就戴好了。”段筝话音刚落突然身体一僵,温芷鸢向前一步扎进了他的怀里,搂紧了他的腰。
他清楚的听到女孩压抑着的抽泣声:“对不起啊段筝,我骗了你,我不能跟你们一起去北京了。”
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段筝僵了几秒重新把险些从指尖滑落的搭扣按开,把链子扣到了一起。
他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背:“来,给我看看好看不。”
温芷鸢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心底一浪高过一浪的酸楚激的她心脏一阵一阵揪着疼,紧紧环着的手臂固执的没有放开。
“对不起段筝,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骗你的。”不是故意想骗你,可终究,还是骗了你。
“鸢鸢。”良久,段筝的声音好似梦呓一般在头顶传来,他的身体有些僵硬,声音却依然柔和:“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我们说好的。”
“不我就要说,对不起,我本来就是个言而无信的人,说好的又怎么样,还不是没有做到。”
肩膀上有些湿润,感觉到怀里人的颤抖,段筝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他想说没事的,不就是四年吗?坚持坚持就过去了,咱们可以每天打电话视频,只要我有时间都会去看你的。
可他说不出来,他没办法对着鸢鸢说出没事儿这两个字,也没法对自己说。
甚至于他都还不知道原本想说的我去看你,到底应该去哪里看你。对,就是这么的可笑,自己女朋友考到了哪所大学,在哪个城市,所有人都知道,独独自己不知道。
“鸢鸢,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先不哭了好不好。”段筝把怀里的女孩轻轻推了开来,拉着她的手坐到了凉亭里的长椅上。
他知道,不去北京不是鸢鸢的本意,一定是分数不够所以才去不了,这个怪不了任何人。
“可是,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不早一点跟我说呢?”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够柔和,比平时还要轻,他怕鸢鸢以为自己在怪她。
现在回想起来每次提到报志愿的时候鸢鸢要么转移话题,要么就是有事待会再说,等到过一会又会被其他事情所代替。只有在躲避不了的时候才会低着头轻轻说一句,“嗯,去北京。”
自己早该看出她的不对啊。
“早点说晚点说又能改变什么呢?我没有考好,去不了就是去不了。”温芷鸢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可是如果早说哪怕一天,哪怕一个小时,我也能跟你...”
“我怕的就是你说这句话!”温芷鸢声音突然提高,她抬头看着段筝的双眼,语气哽咽却坚定:“段筝,你不要在为我放弃这么多了好不好,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好,好到让我愧疚。你问我为什么不早一点跟你说,我不敢,我不敢啊段筝。”
“你知道吗?”她吸了吸鼻子:“我们高一的时候,第一次聊到未来想去哪里,你说是北京,想选择什么专业,你告诉我是物理。可现在呢?因为当初我要去秦安,你放弃了华曜理工的保送名额陪我去秦安。那如果我告诉你我去不了北京了,你呢?你还会去北京吗?”
“我...”段筝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颓然的靠在身后的柱子上。
鸢鸢想的没错,吃饭的时候知道鸢鸢去不了北京,他第一时间就是打开手机看还能不能更改志愿,他第一反应就是自己也不去北京了,鸢鸢去哪儿他去哪儿。
“你不会去的对吧,我一志愿报了秦艺,我们一起考的。如果你提前知道会跟我一起去的是吧。”
“是。”段筝答的毫不犹豫,说完之后他苦笑了一下:“现在说这些不已经晚了么。”
“不晚。”温芷鸢摇摇头:“段筝,你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前程,不能一直围着我转,我已经拖累了你一次,这一次绝对不可以。”
拖累?段筝怔住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觉得鸢鸢有拖累到自己,所有的一切只要和鸢鸢有关他都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从知道鸢鸢不能去北京直到现在他脑袋一直是懵懵的,不知道是酒精作祟还是潜意识里不想接受这个现实。
自己的生活?你的生活和我的生活原来是要分的这么清吗?
鸢鸢是他的初恋,他不知道谈恋爱是否有正确模板可以套,只知道从两人在一起的第一天,他所有对未来有关的规划里都不再只有自己一个人。
所以呢?是自己的想法无形中给鸢鸢上了一把枷锁吗?
“对不起啊鸢鸢,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就是想对你好,我不知道会给你带来这么大压力。”
“段筝,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啊,自始至终做错事情的明明只有我,没有信守承诺的明明也是我,为什么现在你要道歉呢?能不能不要这样。你这样真的让我很,让我,很愧疚,也很累。”
“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有错吗?”段筝的声音依然是低低的,他转过了脸,温芷鸢看不到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也想跟你在一起啊段筝,我恨不得无时无刻陪在你身边,可我能这么自私吗?
“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自己的生活,又是这句话啊。”段筝笑的苦涩。
“鸢鸢,咱们俩在一起两年了吧,我发现我好像从来不了解你,你也一样。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有没有试着想去了解我。但是我真的很努力,很努力的想进入你的生活,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或许我不应该这么自作主张,给你带来了烦恼还不自知。”
“不是的段筝,我想和你在一起。”
“鸢鸢,你先听我说好吗?”段筝态度难得的强硬:“如果哪些话说的不对你就当我是借酒劲胡说吧。
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喜欢你。这种感觉突然到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完全不受控制。就是那一眼,我的眼里再也没有看到过别人。有时都怀疑是不是你给我下什么蛊了。”
段筝说着就笑了:“真的鸢鸢,你是不是真会什么蛊术啊。”
温芷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她的手指抚摸着胸口的风筝吊坠,水晶散发的着的点点凉意从指尖直传到心里。
“其实我真不是个冲动的人,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毕竟你现在也是害怕我像上次一样冲动才不告诉我的,我都理解,真的理解。可我,可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我知道,你有你的生活,我,或许也应该有我的生活。但是我害怕,我害怕啊鸢鸢,天大地大,我怕我们一个不留神就走散了。”
段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音,他把脑袋深深埋在膝盖里。
温芷鸢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背,手在半空中晃了两下最终还是放下了。
段筝,我们会走散吗?她不敢去想。对于异地恋的经验她只有一层楼这么远,那现在呢,相隔两千公里,两个人的所有生活都不再会有交集。是不是真的,感情会随着距离慢慢变淡呢?
“鸢鸢。”良久,段筝抬起了头,他抓住鸢鸢的手,很认真的问道:“你喜欢我吗?”
温芷鸢点了点头:“喜欢。”
“我也是,其实我不知道什么样的感情才是喜欢,但是我想你,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哪怕你现在就在身边,可我还是想你。”
温芷鸢的眼泪噼里啪啦掉了下来,她死死咬住嘴唇别过头去不让段筝发现。
“只是鸢鸢,我不想跟你永远隔着层纱谈恋爱。以前吧,总觉得时间有的是,你看,咱们高中在一起两年,你变的比以前活泼多了,也愿意跟我说挺多话,偶尔还会撒个娇。当时我就想啊,今天鸢鸢能跟我说一句话,明天就能说两句,那十天半月的咱们就可以说他个半小时,每天都有进步,说着说着就把彼此的心里话给说出来了。所以我不着急,一点儿都不着急。
咱们在秦安的那段时间是我最开心的时光,有大把的时间和你相处。那时候你在我眼中的形象才慢慢真实了起来,不像是前一年那样虚无缥缈了。说真的,之前一年呢,有时候吹口气儿都怕把你给吹散了。
就在昨天,不,今天下午,我都还想着咱们九月份就能一块儿去北京了。吃饭的时候听温叔的意思就知道你去不了了。我当时想着不去北京就不去吧,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去哪儿都行,我对那地方没什么特别的情怀。就像是物理,只是单纯的觉得学的顺手,天天听老罗念叨烦了,才定下那个也不知道是谁想要的华曜理工梦。
所以鸢鸢,你不用觉得愧疚。我真挺喜欢编导的,把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写成脚本拍成视频挺有成就感的,真的,比文化课有意思多了。这怎么还说远了,我脑子有点不受控,鸢鸢你别介意。
吃饭那会儿听温叔提了一嘴,又看到你的反应,再迟钝我也明白过来了。不怕你说我冲动,我当时立马就拿出手机想看看志愿还能不能更改。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其实每个城市,就先不说是不是一个学校,只要你有考的,我都有,就是想着以防万一你去不了北京,那咱们还能在一块儿。
哎,可是千算万算啊,还是没想到,我的傻鸢鸢,为了我还说了谎。这段时间心里肯定很难受吧,我就是心疼你,不想你什么事情都放在心里,我是你男朋友,也想做你最亲近的人。”
段筝说到这突然顿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不过如果,如果你觉得这样子让你不习惯,或者说对你的生活有影响。那咱们就按照你的节奏来,我没关系的,只要...”
只要什么,他还没来得及说,因为此时一个柔软的,带着些许颤抖的唇覆上了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