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牝子的脸,在惨淡月光下看不出血色,唯有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匕首。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带着殷墟特有腥气的风压入肺腑,反而让他彻底冷静下来。
“遵命。”他只吐出这两个字,身影一晃,已如鬼魅般没入附近更深沉的阴影中,去寻找那处他早已标记好的、受幽都污染侵蚀的阴脉节点。
嬴政独立在断墙后,闭目凝神。
识海中,玄鉴祖玉沉浮,暗金光华流转。
他需要“模拟”,模拟出一种气息,一种能让那本就受幽都之力牵引、躁动不安的阴煞之气,彻底疯狂、不顾一切冲向特定目标的气息——人皇剑碎片的气息。
那不仅是至宝之威,更是点燃帝辛遗留之力的钥匙,是对“人道”最赤裸裸的召唤与挑衅。
他心念微动,玄鉴祖玉表面光华内敛,旋即,一丝极其微弱、却本质无比精纯浩然的“剑意”波动,被小心翼翼地剥离、模拟、定向激发。
这波动不做大范围扩散,而是凝成一束几乎无法察觉的细流,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精准地投向青铜方鼎所在的方位。
地脉深处,玄牝子的身影在破裂的陶管与废弃的坑道中穿梭。
他手指掐诀,一枚枚刻画着引煞符文的骨钉被无声无息地打入特定的地脉裂隙节点。
额角汗珠滚落,但他动作没有丝毫迟滞。
地底深处,一股沉郁、暴戾、带着刺骨寒意和腐朽腥气的“暗流”,被他秘法悄然扰动,如同沉睡的毒蛇被刺激了逆鳞,开始缓缓改变其固有的、缓慢侵蚀扩散的流向,目标——斜指向上,正对那片被铅灰雾霭笼罩的核心区。
嬴政眼中幽光一闪。
成了!
地脉异动被他清晰感知,玄牝子已成功撬动了那股被幽都污染的阴煞根基。
而与此同时,他模拟散发出的、那缕微弱却本质惊人的“人皇剑碎片”气息,也已抵达方鼎附近。
效果立竿见影!
地底深处,那股被引导的幽都阴煞之气,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原本缓慢的涌动骤然变得狂暴!
它放弃了原本漫无目的的腐蚀扩散,所有污秽、阴冷、混乱的灵机,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加速,朝着那“人皇剑碎片”气息的方向——也就是青铜方鼎所在区域——奔涌而去!
“嗡——!”
方鼎之上,银色的神庭封印瞬间被触发!
不再是之前平和的排斥,而是面对“脏东西”直接入侵时的应激反应。
刺目的、充满净化意味的银白色光芒轰然爆发,如同在黑暗废墟中点亮了一轮冰冷的太阳!
光芒形成一道坚实的壁垒,将汹涌而至的阴煞黑气牢牢挡在外面。
嗤嗤嗤——!
银白光芒与漆黑煞气激烈碰撞,净化之力与腐化侵蚀相互湮灭,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声响,如同万千毒虫在疯狂啃噬金铁。
冰冷与阴寒的能量乱流四溢,将周围的铅灰雾霭都冲得溃散开来,显露出下方更多狰狞的废墟与坑洞。
净化白光大盛,死死压制着阴煞黑气的侵袭。
但那黑气源源不断,且在“人皇剑碎片”气息的刺激下,越发显得狂躁不退,前仆后继。
封印的力量被大量牵扯、消耗,原本浑然一体的银色光幕,在持续的冲击下,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因力量调配而产生的“波动”与“缝隙”。
就是现在!
嬴政等待的,就是这个因外部猛烈袭击而产生的、封印系统内部力量流转出现瞬时迟滞与漏洞的刹那!
他全部心神灌注于玄鉴祖玉,意念之力高度凝聚、压缩,不再是之前探查时的“针”,而是化作一缕比发丝更细、却更加坚韧锐利的“线”。
这根“线”的目标,不再是读取信息,而是——定义、包裹、拉扯!
“探!”
意念之“线”无声无息地射出,精准无比地刺入那片正在剧烈冲突、能量紊乱到极点的区域。
它顺着净化白光与阴煞黑气互相湮灭产生的混沌缝隙,如同最灵巧的手术刀,避开狂暴的能量乱流,倏忽间再次穿透了双重封印表层,探入方鼎内部那片被封印的“世界”。
这一次,嬴政“看”得更清晰。
在方鼎内部空间的核心,一团朦胧却无比坚韧的光团静静悬浮。
光团内部,隐约可见一道极其微小、几乎不可辨的模糊虚影,那是帝辛不灭真灵的最后一点烙印;而环绕虚影的,则是磅礴、精纯到极致、仿佛凝结了殷商最后国运与人族某种不屈愿力的气运结晶!
它散发着温暖而古老的光泽,与外面阴冷死寂的殷墟格格不入。
“包裹!”
意念之“线”瞬间展开,如同灵蛇缠绕,又似藤蔓攀附,将那团光团温柔而坚定地包裹住。
没有暴力的拉扯,而是以玄鉴祖玉的“定义”之力,与其中属于“人道”的、对后继者认可的部分,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
“取!”
嬴政低喝,面色瞬间涨红,太阳穴青筋暴起!
玄鉴祖玉暗金光华大放,全力运转,那股“定义”与“拉扯”的力量被催发到极致!
方鼎内部,那团光团剧烈一颤,开始被强行拖动,顺着意念之“线”回缩。
整个青铜方鼎发出不堪重负的、低沉而凄厉的嗡鸣,鼎身剧震,表面的银色封印光芒疯狂闪烁、明灭不定,仿佛随时可能崩溃。
“轰隆!”
就在那团封存之物即将被拉出方鼎范围的最后一瞬——异变陡生!
并非地脉,也非阴煞。而是来自更高、更远的天际!
数道强横无匹、冰冷漠然的神识,如同接天连地的光柱,伴随着震怒的喝问,骤然降临此地!
“何方妖孽,敢犯神庭禁地!”
“是幽都的气息!还有……人道余孽?!”
神庭巡查司的主力,终于被这里剧烈到无法掩盖的冲突彻底惊动,破空而来!
威压如狱,瞬间笼罩了整个殷墟核心区。
“走!”
嬴政猛地睁眼,眸中厉色爆闪,反手一掌,精准地拍在刚刚完成地脉引导、刚赶回来接应、脸色苍白的玄牝子后心。
这一掌并非伤人,而是蕴含着一股精纯的推力,玄牝子闷哼一声,借力化作一道流光,猛地投向不远处地面一处突然裂开的、预先设定好的幽暗地脉通道入口!
嬴政自己则借着反冲之力,身形向后飘退,同时左手虚空一引。
周围因封印对抗而尚未平复的狂暴阴煞黑气,被他巧妙牵引,如同黑色的怒涛,卷向那几道神识降临的方位,制造出最后一片混乱的屏障。
“昂——!!”
就在神识即将彻底锁定此地的刹那,一声低沉、苍凉、仿佛来自洪荒远古的龙吟,自殷墟极远处的黑暗中传来!
龙吟声中,蕴含着令空间凝固、万灵臣服的古老威压,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那数道怒火中烧的神庭神识之上,让他们前冲的势头和锁定的意志,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本能的一滞!
烛龙老祖,出手了!
虽是远程威慑,但这来自上古遗种的本命龙威,足以让任何存在都心神剧震,不敢造次!
就是这争取到的、一瞬即逝的时机!
嬴政的身影,玄牝子消失的地脉裂口,以及那浩荡龙威的余韵,几乎在同一时刻,彻底消失在殷墟错综复杂的遗迹阴影与能量乱流之中。
现场,只留下那尊光芒明显暗淡了一截、表面银色封印甚至出现细微裂痕的青铜方鼎,周围地面被幽都污染侵蚀出大片焦黑的坑洼,铅灰雾霭剧烈翻涌,久久不息。
几道周身缭绕神光、面色铁青的身影,裹挟着雷霆之怒,终于降临在方鼎上空。
为首一人,目光如电,扫过狼藉的现场,最终死死盯住那尊受损的方鼎,以及鼎身周围残留的、极其微弱却让他们极度厌恶的两种气息——一种冰冷腐朽,来自幽都;另一种……古老而精粹,虽已消散大半,却隐隐指向某个他们早已被严令禁止提及、也认为早已彻底湮灭的禁忌存在。
“追!封锁所有地脉出口!他们跑不远!” 怒喝声在死寂的殷墟上空回荡,神光爆发,如同天罗地网,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而此刻,在殷墟下方错综复杂、早已被遗忘千年的古老排水甬道深处,两道身影正借着地脉节点的微弱灵气掩盖,急速穿行。
嬴政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亮得惊人,他紧紧捂住胸口,那里,隔着衣袍,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脉动。
玄牝子紧随其后,回头望了一眼头顶隐约传来的神威与怒喝,压低声音,气息有些急促:“陛下,后面那老家伙……”
“他自有办法脱身,” 嬴政头也不回,脚步更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走第三条备用路线。先汇合,然后……我们得换个地方‘看看’,我们究竟带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