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是刻在几代国人记忆深处、无可替代的盛世时刻。盛夏八月,奥运圣火在北京的夜空熊熊燃起,百年奥运梦想一朝成真,举国上下都沉浸在昂扬热烈的氛围之中。街道上处处飘扬着鲜红的旗帜,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关于奥运主题的海报与横幅,商铺的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励志昂扬的歌曲,家家户户的电视机全天候锁定赛事直播。夏日傍晚的巷道之间,搬着小板凳出来纳凉的人们,话题三句不离赛场之上运动员挥洒汗水、奋勇拼搏的荣光。孩童们追跑打闹的时候,嘴里哼唱的也是奥运相关的旋律,那种发自心底的自豪感,流淌在每一个普通人的心间。这场举国瞩目的盛会,如同一个时代最盛大的注脚,为内地数十年文娱一路蓬勃生长的岁月,画上了一个隆重的阶段性句点。
回望走过的这些年岁,从七十年代末歌谣的缓缓复苏,本土歌手的次第登场,再到国产影视剧一步步走向繁荣,我们已经走过了一段漫长的文艺发展之路。荧幕之上,题材不断丰富,创作者的视角愈发开阔,故事的触角伸到了生活的每一处角落。既有描摹市井日常、记录人间悲欢的现实题材,也有叩问命运、催人泪下的苦情伦理剧集;既有庄重磅礴、回望千年过往的历史正剧,也有轻松诙谐、借古言事的戏说故事。不同风格的作品轮番登场,填充了无数普通人茶余饭后的闲暇时光,也在潜移默化之间,塑造了一代人的审美与价值观。
在没有短视频、碎片化信息流还没有席卷生活的年月里,一台电视机,便是一个家庭最主要的精神窗口。那个年代的电视信号算不上稳定,偶尔刮风下雨,屏幕上面就会飘起雪花斑点,家里的大人就要起身去调整室外天线的角度,转一转天线杆,一边调整一边盯着屏幕,直到画面重新变得清晰。傍晚时分,街坊邻里搬来小板凳聚在巷道,大人们一边织着毛衣、勾着背心,一边品评剧中人物的命运,闲谈剧情里的曲折起落。孩子们挤在一旁,为剧情的起伏时而欢呼、时而唏嘘。邻里之间常常互相邀约,若是谁家新买了一台彩色电视机,到了热播剧集播出的时刻,家门口就会围上一圈前来观剧的邻居,主人家也从不介意,热情地招呼大家坐下,一同守候每周固定更新的剧集。一部热播的剧集,一首传唱开来的歌曲,可以迅速成为整条街巷共同的谈资,把素日里平淡的日子点缀得鲜活热闹。那些荧屏里的故事,并不只是虚构的影像,它们映射着现实生活里的喜怒哀乐,承载着普通百姓对善良、正义、家国理想最朴素的向往。
苦情伦理剧把人世间的苦难、坚守与温情摊开在观众面前,告诉每一个观者,纵使命运多舛,心底的善意永远拥有力量。《暖春》当中小花与爷爷之间朴素纯粹的亲情,《悠悠寸草心》里面继母在重组家庭之中无尽的隐忍与包容,这些故事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跌宕离奇的爽文桥段,只是将生活当中会遇到的委屈、困顿一一铺陈开来。很多时候,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看到催人泪下的桥段,大人悄悄红了眼眶,尚且懵懂的孩子虽然不能够完全读懂成年人世界的无奈,却也能够感受到故事里面淡淡的酸涩。剧集落幕之后,邻里之间闲聊,也常常会借着剧情聊起身边发生的家常琐事,戏剧故事与真实的人间烟火就这样交织在一起。
历史题材的影视作品,则带领我们跨越千百年的时光,于王朝兴衰之中读懂家国大义,在朝堂博弈与民间轶事之间,看见人性的复杂多面。《雍正王朝》深沉厚重,把改革路上的孤勇与艰难刻画得入木三分,成为父辈茶余饭后反复讨论的经典;《康熙微服私访记》诙谐轻松,借帝王微服出游的故事,诉说市井之间百姓的疾苦。正剧和戏说剧并行于荧幕之上,给不同年龄的观众带去不一样的感悟。长辈偏爱从正剧当中品读治国理政的道理,孩童则更喜欢戏说剧里面充满趣味的民间奇遇,同一部剧集,在不同人的眼中,可以读出完全不一样的滋味。创作者扎根脚下的土地,从本土的人文土壤之中汲取养分,讲属于这片土地的故事,唱属于国人内心的歌谣,正是这份深深的本土情怀,让这一批文艺作品拥有了跨越时光的生命力,即便时隔多年再回头重温,依旧能够触动人心。
乐坛的发展轨迹,与影视行业的兴盛齐头并进。内地歌坛经历了漫长的沉淀,一代又一代歌手轮番登上舞台。最开始,老一辈歌唱家以端正大气的作品唱响大江南北,歌声当中饱含着山河家国的深情;而后新生代歌手慢慢崛起,曲风愈发多元,既有饱含乡土气息的质朴歌谣,也有直抒胸臆的流行乐曲。磁带摊、音像店在城镇的街巷当中一间间开起来,货架之上整齐排列着一张张磁带,封面上印着歌手的肖像。放学之后,年轻人总爱在音像店的柜台前驻足徘徊,翻找自己心仪歌手的专辑,省吃俭用攒下零花钱,只为买下一盘心心念念的磁带,回到家中,将磁带放进随身听,在流淌的旋律当中度过闲暇时光。春晚、各类电视晚会成为了新歌传播最重要的舞台,一首歌曲只要登上晚会的荧幕,一夜之间就能够传遍大街小巷,街头巷尾的商铺、路边摆摊的小贩,都会循环播放时下热门的歌曲。内地流行音乐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传播之中,一步一步积蓄力量,慢慢走向繁荣。
而很多人不曾忽略的是,在内地本土歌手、本土影视创作一步步兴起、蓬勃发展的同一历史阶段,香江对岸的香港文娱产业,也正迎来属于它的黄金上升期。两条文化脉络,几乎是并行向前,在同一段岁月里各自生长,又不断地产生交集。当内地的音乐人在摸索当中寻找属于本土流行音乐的道路之时,港乐已经凭借独特的风格,悄然跨过山海,传入内地的大街小巷。
最开始的时候,港乐的传播是悄然无声的。有些流动商贩的磁带摊上,除了内地歌手的专辑,也会夹杂着不少来自香港的唱片。那个年代资讯闭塞,我们不一定知晓歌手的生平经历,不一定读懂歌词背后的时代故事,可婉转悠扬的旋律,很容易就抓住了听众的耳朵。在一部分人的生活当中,港乐只是偶然听见的陌生曲调,只是闲暇时候的消遣;而随着时间推移,一首首脍炙人口的歌曲慢慢流传开来,在年轻人之间悄悄掀起风潮。内地的听众一边听着本土的歌谣,也开始慢慢熟悉来自香江的歌声。两个地域的音乐,并没有相互隔绝,而是一同流淌在同一个时代的洪流之中,丰富着一代人的听觉记忆。
港乐的魅力,和内地歌曲的气质有着十分鲜明的区别。内地的音乐作品大多扎根广袤土地之上,带着西北大地的辽阔、江南水乡的温婉,作品的内核常常和乡土、家国、普通人的现实生活紧紧相连。而港乐诞生于海港城市,见证着一座都市飞速的发展,它的歌词里面有都市之中普通人的挣扎,有江湖意气,有缱绻情爱,也有对人生起落的感慨。两种完全不一样的叙事视角,为听众打开了两扇截然不同的窗。在八十至九十年代,内地文娱产业稳步向上发展的几十年间,也恰恰就是港乐、港片一路走向鼎盛的岁月。两条发展线并行存在,相互映照,共同构成了那个年代完整的华语文娱图景。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内,内地的文化市场以本土作品作为主流,港乐与港片仅仅作为新鲜的外来事物,零星散落于市井之间。我们在音像摊偶然遇见,在收音机偶然听到,在电视偶尔播放的片段之中匆匆一瞥,这些短暂的相遇,在无数人的心底埋下了好奇的种子。内地文娱一步一个脚印,慢慢积蓄力量,而属于香港的黄金时代,也正在轰轰烈烈地拉开大幕。2008年北京奥运这场盛大的时代盛典,是内地文娱发展历程当中一个辉煌的节点,同时也成为了一道无形的分界线,我们回望完内地文娱走过的漫漫长路之后,目光也将转向南方的海港,去细细品读那一段曾经与内地本土文艺同步兴起、熠熠生辉的香江往事。那些曾经只在街巷之间悄然流转的旋律与故事,那些独属于港乐与港片的滚烫记忆,都等待着我们开启一段全新的追忆。
时代的长歌不曾停下脚步,内地荧屏的故事暂且收束,属于港乐的篇章,自此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