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清查之时,谁也不曾怀疑一个面黄肌瘦、胆小怯懦的乡下孤儿。
他侥幸躲过一轮又一轮血腥清剿。
风声最紧之时,他连夜逃离故土菏泽,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他扔掉所有捻军相关衣物痕迹,彻底抹去张皮梗这个贫贱小名。
给自己取了一个温润安稳的新名字。
张凌云。
凌云二字,看似高远,实则是他心底最深的奢求。
只求往后余生,脱离泥沼乱世,脱离血债杀业,平步凌云,安稳度日,再也不沾刀兵,再也不见血腥。
他辗转流离,最终落脚曹州府乡下,靠着一身勤快,开油坊、营生计、建小家。
他把那串染血亲王朝珠、那柄斩杀王侯的佩刀,用油布层层包裹,深埋在自家小院最角落的土墙底下。
那是他的保命凭证。
也是他一生卸不下的血色枷锁。
三年光阴匆匆而过。
从十六岁乱世杀徒,到二十四岁安稳商贾。
八年人间烟火,八年隐姓埋名。
他刻意磨去所有戾气,收敛所有锋芒,温顺待人,谦和处世,日日行善,处处忍让。
他想靠着一辈子安分守己,抵消当年那桩滔天血债。
他以为岁月可以掩埋一切。
以为麦田深处的血色旧事,会永远烂在黄土底下,永不见天。
以为只要他闭口不提,终生隐忍,便能瞒天过海,安稳终老。
可他忘了。
世间最藏不住的,从来不是人心秘密。
是阴债。
是杀业。
是沾染过王侯英灵的器物煞气。
同治十二年秋,一个落日沉沉的傍晚。
忙活完整日营生,油坊关门歇业。
乡里几个相熟的闲汉好友,提着一坛新酿老酒,上门寻张凌云小聚。
都是平日一起说笑闲聊的乡里熟人,无官无势,都是底层寻常百姓。
连日秋收结束,农活清闲,几人闲来无事,便想着凑在一起喝酒闲谈,打发秋夜漫长时光。
张凌云平日谨慎克制,极少饮酒,更极少与人彻夜闲谈。
可那日秋风微凉,落日慵懒,看着眼前和睦老友,看着窗外安稳人间,他心底紧绷八年的弦,悄悄松了一丝。
八年压抑,八年隐忍,八年日夜不敢放松的警惕,让他活得太累太苦。
他也想像寻常普通人一样,放纵一回,松弛一回。
他索性放下所有顾虑,关上油坊木门,上街买了几碟荤素小菜,摆上粗瓷碗筷,与几人围坐桌前,对饮闲谈。
老酒烈口,后劲极大。
几杯黄汤下肚,人人脸上泛红,眼神发飘,话匣子彻底打开。
乡下闲汉喝酒,最爱吹的,无非是往日听闻的战场旧事、江湖传闻、离奇怪事。
酒意上头,没人再顾分寸规矩。
其中一个黑脸汉子借着酒劲,拍着胸脯吹牛,说自己早年乱世之时,曾跟着队伍打过仗,亲手斩杀过清军守城守卫,刀口见血,胆气过人。
旁人听了,纷纷起哄不服,个个争相吹嘘自己当年的所谓勇武事迹。
有人说自己杀过清军把总。
有人说自己破过清军营房。
人人借着酒意,夸大其词,满嘴虚妄大话,只求一时脸面快活。
满屋喧嚣,满嘴浮夸。
所有人的吹嘘,都止于寻常小兵小官。
没人敢触及当年高楼寨大战,没人敢提僧王二字。
那是清廷禁忌,是乱世伤疤,是乡间百姓提都不敢提的凶名。
几人吹得热闹,比划得天花乱坠。
彼时的张凌云,已然醉意深沉。
烈酒冲头,浑身燥热,八年压在心底的郁结、惶恐、压抑、隐秘,尽数被酒力翻涌上来。
他看着几人拙劣浮夸的比划,听着众人不值一提的虚妄吹嘘,心底忽然升起一股极致的荒诞与轻蔑。
你们这点鸡毛蒜皮的厮杀,也配吹嘘勇武?
你们可知真正的沙场绝杀,是什么模样?
你们可知,谁终结了大清第一战神的性命?
酒壮怂人胆,也壮痴人心。
彻底醉酒的张凌云,彻底丢了八年的隐忍克制,彻底丢了所有警惕分寸。
他猛地一拍桌面,眼底泛起久不见的赤红凶光,整个人气质瞬间剧变。
往日温和温润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久经沙场的冷狠凌厉。
那股埋藏八年的杀戾之气,骤然破体而出。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莫名心底发寒。
只见张凌云随手抄起油坊墙边立着的一根粗长竹竿。
那根竹竿,平平无奇,是平日里用来挑油桶、晾杂物的寻常家什。
可只有张凌云自己知道,他偏爱用竹竿,偏爱竹矛的触感,是八年前那场绝杀,刻进骨血的执念。
他握着竹竿,对着旁边闲置的木凳,狠狠一扎,力道迅猛,动作利落。
随后抬脚死死踩住凳面,手中竹竿接连狠狠捅刺两下。
动作干脆,杀伐凌厉,一招一式,都是战场之上最致命的绝杀招式。
绝非寻常百姓能够拥有的身手。
满屋喧嚣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看呆了。
昏暗油灯之下,醉酒的张凌云双目赤红,面容狠厉,浑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和平日里温和和善的油坊老板,判若两人。
旁边一个胆小的闲汉吓得浑身一僵,结结巴巴开口:“张哥…你…你这架势…你怕是真的杀过人吧?”
这句话,彻底撬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醉酒无度的张凌云,已然彻底失了心智分寸。
他仰头大笑,笑声苍凉又癫狂,带着八年积压的憋屈与狂妄。
他拍着桌面,字字清晰,语出惊雷。
“你们杀个小小守卫把总,也敢称勇武?区区杂鱼罢了。”
“告诉你们。”
“当年高楼寨一战。”
“我亲手斩杀的,是僧王。”
短短一句话。
如同惊雷炸响在小小油坊之内。
满屋众人瞬间僵在原地,血液几乎凝固。
僧王。
僧格林沁。
那是大清亲王,当朝顶级权贵,是北方军政支柱,是无数百姓敬畏忌惮的战神人物。
一介乡间油坊老板,酒后妄言斩杀僧王。
这哪里是吹牛。
这是灭门大罪。
满屋之人,半数吓得酒意全无,脸色惨白。
夜色深沉,油灯摇曳。
没人再敢接话,没人再敢嬉笑。
这场酒局,草草散场。
众人各怀心思,匆匆离去。
张凌云醉倒桌前,沉沉昏睡。
他酒醉失言,酣然入梦,浑然不知。
今夜一句酒后狂言,即将掀翻他安稳的人生。
即将揭开深埋八年的血色旧案。
即将引动一场覆顶灭门的滔天大祸。
那一晚,同席喝酒的几人之中,藏着一个心性阴邪、贪利忘义的小人。
此人名叫周老歪,是本地游手好闲的无赖汉,终日不事劳作,专靠打探闲事、告密攀附、搬弄是非谋取小利。
平日里靠着巴结乡绅官府,混些零碎好处,心性贪婪阴毒,见利忘义。
今夜听闻张凌云惊天狂言,旁人只当是醉汉胡吹大话,无人当真。
唯独周老歪,心底瞬间燃起滔天贪念。
他太清楚清廷旧案的分量。
太清楚斩杀僧王这条罪名背后,藏着何等惊天大功、何等丰厚赏银。
若是此话属实。
他举报一桩惊天逆案,定能得官府重赏,得功名嘉奖,彻底摆脱贫贱无赖的日子。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醉汉胡言,举报上去,也能落个检举有功,无害无过。
周老歪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晨雾未散,露水深重。
他便第一时间奔赴曹州府衙,击鼓告状,实名举报。
状告本乡油坊老板张凌云,自言当年亲手斩杀僧格林沁,身藏滔天逆罪,是漏网多年的捻军余孽。
府衙官吏起初听闻供词,只觉荒诞可笑。
一个二十四岁的乡间商贾,温和老实,安分多年,怎么可能是斩杀当朝亲王的凶手。
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醉汉酒后胡言,无赖借机诬告生事。
可僧王之案,是清廷挂牌的头号重案,事关宗室亲王生死,事关朝堂颜面,半点不敢怠慢。
府衙知府不敢敷衍了事,不敢置之不理。
为稳妥起见,当即点派兵丁,带队直奔乡下油坊,上门核查搜证。
官兵气势汹汹,甲刃鲜明,包围小小油坊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