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冷雨,彻夜不歇。山道血战过后,满地黑衣尸身浸泡在浑浊泥水之中,鲜血被雨水冲淡、冲刷,最后只余下淡淡的猩红,融进荒芜大地。镇密司二十余精锐,尽数埋骨荒隘,可胜利从来不是轻松的凯歌,是用半条命换来的残生。
陈野手中长刀脱手,身躯重重一晃,腰间贯穿伤剧痛炸裂,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砸进泥泞里。
血水混着雨水顺着腰身不停流淌,浸透破烂衣衫,手脚瞬间泛起冰凉的麻木感。方才死战之时,心神紧绷、戾气压身,剧痛被生生掩盖。此刻战局落幕,那股悍不畏死的劲头一散,濒死的虚弱瞬间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陈野!”沈孤鸿见状心头大骇,不顾自身内伤反噬,快步上前死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方才强行出手拦阻追兵,早已让他脏腑剧痛不止,唇角血丝不断渗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可他顾不上自己,单手死死托住陈野脊背,力道沉稳,不肯让他再受半分磕碰。
两个孩童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攥着彼此的手,怯生生围在旁边,看着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陈野,眼里满是无措的惶恐。他们不懂厮杀权谋,不懂朝堂黑暗,只知道这个一路护着他们、给他们吃食、替他们杀恶人的大哥哥,快要撑不住了。
“别睡!撑住!”沈孤鸿压着急促的喘息,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这里还是官道隘口,镇密司后续追兵转瞬即至,我们不能停!”
血战杀了一队巡哨,却杀不完庙堂无尽鹰犬。此地凶险,片刻不可久留。
陈野咬紧牙关,凭着最后一丝执念,撑着膝盖缓缓起身。他觉得浑身筋骨仿佛被拆开重组,每动一下都痛彻骨髓,腰间贯穿伤牵扯皮肉,鲜血汩汩外涌。
他喘着粗重的气息,视线模糊地望向山林深处,沙哑出声:“往……山里走……找藏身地……”
两人相互搀扶,一伤重、一内崩,两个残破身躯,带着两个懵懂孩童,踉踉跄跄扎入茫茫雨林深处。
雨水浇透全身,寒风刮过伤口,冻得人浑身颤抖。
山路湿滑难行,一步一踉跄,每一步都是透支性命的煎熬。
不知艰难跋涉了多久,穿过层层密林、攀过数道陡坡,前方雨幕深处,终于隐约露出一截残破屋檐。
一座废弃山神庙坐落深山,无人问津,院墙倾颓大半,庙门朽烂歪斜,神像斑驳碎裂,落满常年累积的灰尘蛛网,早已荒废不知年月。
无人烟火,无人踪迹,是乱世里最好的藏身死角。
“进去!”沈孤鸿扶着陈野快步踏入庙中。
破败庙宇隔绝风雨,骤然安静下来,只剩外面哗哗雨落之声,衬得庙内愈发死寂冷清。
庙中遍地碎木瓦砾,神像塌了半边,香案腐朽断裂,四处落满枯叶尘土,寒凉刺骨。
沈孤鸿小心翼翼将陈野安置在靠墙干燥的残木堆上,又连忙转身,捡来干燥碎枝枯叶,借着残存火星,艰难点燃一堆篝火。
微弱的火光缓缓亮起,驱散庙宇阴冷寒气,映亮两人满身血污、狼狈残破的面容。
跳动的火光里,两道浴血余生的身影,疲惫到了极致。
“你别动。”沈孤鸿按住想要撑身的陈野,语气不容置疑,“我来处理伤口。”
他小心翼翼掀开陈野染血的衣衫,看清腰间那道深可见骨的贯穿伤口时,瞳孔骤然一缩,心口狠狠一沉。
刀口平整锋利,贯穿皮肉,险些伤及脏腑,人能活下来,已是天大的侥幸。
沈孤鸿常年沙场行医,熟稔外伤包扎,他撕下自己尚且完好的内衬布帛,又用干净雨水清洗伤口,动作轻柔却迅捷。
消毒、止血、缠布,每一步都稳妥精准。
布条缠紧伤口的瞬间,剧烈的痛感让陈野身躯狠狠抽搐了一下,冷汗瞬间浸透额发。他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眼底隐忍的戾气渐渐褪去,只剩下少年人疲惫的空洞。
沈孤鸿一边包扎,一边低声沉声道:“你太疯了。方才那种死局,正规军结阵合围,硬碰必死。你以命搏杀、弃守换攻,完全是赌命。”
从军十年,他见惯沙场悍不畏死的将士,却从未见过这般把性命不当性命、硬生生从绝境里撕生路的打法。
陈野微微喘着气,靠着冰冷墙壁,看着跳动的篝火,声音沙哑微弱:“我不赌命……就没命了。我这条命,从来都是赌回来的。”
火光摇曳,映着他苍白失血的侧脸,褪去了往日的痞气、桀骜、狠戾,露出藏在锋芒之下的脆弱与悲凉。
沈孤鸿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你的身世,我一直想问。你杀伐老练、心性狠绝、洞察人心,根本不是普通山野长大的匪寇。”
寻常流民少年,只会怯懦求生、随波逐流,绝不会拥有这般绝境搏杀的本能,更不会看透世道层层黑暗。
陈野沉默良久,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眼底翻涌着尘封十二年的血色过往。
“我七岁之前,不是流民。”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带着风雨沉淀的苍凉,“我家在北疆边境的青石村,种地为生,爹娘老实本分,兄长勤恳顾家,日子不算富裕,却安稳踏实。”
那是他短暂一生里,唯一拥有过的安稳烟火,可乱世从不会给普通人安稳。
“那年深秋,铁浮屠小队突袭村落,劫掠屠民。边关预警早已送达,可驻守官兵闭门不战、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异族铁骑屠戮边境村落。我亲眼看着官兵披甲守城,看着异族进村杀人放火。爹娘、兄长、全村老少,都惨死在刀兵之下。我躲在尸堆底下,压着满身血水,装死装了整整一夜。”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山河倾覆。七岁孩童,亲眼见证世道最残忍的真相,官兵守得住俸禄,守不住百姓;庙堂护得住权贵,护不住苍生。
“天亮之后,尸横遍野,村落成灰。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路乞讨、一路逃命、一路被追杀、被欺凌、被压榨。饿了吃过死人尸体旁的残粮,躲过官兵的刀,避过异族的箭,被流民抢过吃食,被恶人打过黑棍。十二年,我没家、没根、没人护、没人管。我学狡诈、学狠心、学趋利避害、学亡命搏杀。”陈野缓缓抬眼,眼底无泪,只剩一片沉沉荒芜,“世人骂我是野狗、是匪寇、是逆贼。可没人问过,好好的百姓子弟,为何会沦为山野亡命徒。是这世道,把好人逼成恶鬼,把凡人逼成亡命,把苍生逼成蝼蚁。”
一席话,轻描淡写,道尽半生血泪。
沈孤鸿指尖微颤,心口酸涩沉重,久久无言。他守边十年,日日浴血,自以为护的是北疆百姓安稳。可到头来,他拼死守护的边关秩序,是见死不救、弃民不顾的庙堂谎言。他浴血奋战守护的江山,亲手碾碎了一个孩童的所有温柔与善良,只留给孩子一身戾气、一身伤痕、一身倔强。
“我从前愚钝。”沈孤鸿声音低沉愧疚,满是自嘲,“我以为忠君即是报国,守朝即是守民。我恨匪寇乱境,恨流民滋事,恨乱世不宁。直到遇见你,遇见黑风寨覆灭,遇见荒镇吃人,遇见庙堂层层黑暗,我才知晓,乱世真正的乱从不在草莽,而在庙堂腐朽,在权贵自私,在山河背弃苍生。”
他守的大胤从来不属于底层百姓,而是属于门阀,属于皇室,属于高高在上、卖国求荣的权贵。
陈野微微摇头,看着他满身残破的玄甲,轻声道:“你不一样。你守的从来不是皇权,是山河,是亡魂,是公道。这乱世烂透了,可总要有几个人不肯低头,不肯认命,不肯看着忠魂蒙冤、苍生枉死。”
火光跳动,照亮两座残破的身影,一个是被世道碾碎被逼成匪的草莽少年,一个是被庙堂辜负依旧死守初心的残甲孤臣。
来路皆是血泪,初心皆是苍生。前路皆是绝境,前路皆是孤途。
沈孤鸿看着陈野苍白的面容,郑重开口,字字如山:“今日之前,我北上是为玄甲洗冤。”今日之后,我北上为所有被世道背弃的流民、被庙堂牺牲的苍生、被乱世碾碎的无辜之人。陈野,你我无官衔、无兵权、无靠山、无后路。可从今夜起,你我生死羁绊,祸福与共。你若死,我绝不独生。你若前路倾覆,我便陪你共葬山河。”
陈野抬眼看着他坚定沉毅的目光,一路猜忌、一路试探、一路磨合,至此全部消融。
风雨荒庙,残命相依。
他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褪去所有锋芒戾气,坦荡磊落:“好。生死与共,祸福同路。”
两句承诺,锁定终身。
屋外风雨渐缓,夜色深沉,空山寂静。庙内篝火明明灭灭,暖意微薄,却足以温暖两颗漂泊无依、满身伤痕的心。
两个孩童靠在墙角,伴着篝火暖意沉沉睡去,眉眼间终于褪去了连日的惶恐不安。乱世流离的孩童在两座浴血孤影的守护下,得了一夜安稳安眠。
陈野靠在墙壁上,伤口隐隐作痛,身体疲惫至极,心底却前所未有的清明坚定。从前北上,是为复仇、为报恩、为洗刷山寨血债。如今北上,是为苍生、为公道、为捅破这遮天黑幕、为撕开这腐烂盛世的虚假皮囊。
他抬手,摸向怀中贴身藏好的黑木匣,匣沉如铁,冤重如山。
长夜漫漫,风雨未停,追兵依旧在途,杀机依旧四伏,前路依旧九死无生,可他不再茫然,不再孤勇。风雨有人并肩,绝境有人同行。
荒庙藏残命,乱世结初心,从此烽路同归,逆路同生,死生不弃,共赴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