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天光大亮。群山褪去朦胧夜色,露出满目苍凉肌理。深秋草木萧瑟,枯叶覆满山道,秋风过境,卷起一地荒芜,裹挟着透骨的寒凉,扫过南下的四人身影。
陈野腰间重伤尚未愈合,步履依旧沉稳,一路刻意压缓速度,兼顾着身后孩童与内伤未愈的沈孤鸿。
依照苏砚留下的密图,弃北绕道、横穿荒山野岭,整整一日急行,终于踏出北疆群山边界,踏入中州西隅,平溪乡地界。
中州居中揽天下沃土,不似北疆常年战火燎原,无铁浮屠铁骑劫掠屠戮,在外人眼中,是乱世之中难得的安稳腹地、清平乡土。
皇室标榜中州长治,门阀称颂中州富庶,世人皆道,中州百姓,得盛世庇佑,远离兵戈疾苦。可真正踏入这片土地,入目所见,尽数是欺瞒天下的虚假太平。
官道虽平整完好,却荒无人烟,两侧良田万顷,本该稻禾满野、秋收丰盈,如今大半撂荒,野草疯长,淹没田垄。零星几亩耕种的田地,也只有枯矮青苗,不见半点丰收气象。
沿路村落破败倾颓,炊烟稀疏零落,土墙斑驳开裂,随处可见废弃的屋舍、散落的破釜烂筐。偶尔遇见几个行路的乡民,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佝偻着脊背,眼神麻木空洞,步履蹒跚如行尸走肉。
没有战火焚城的惨烈,却有一种被岁月、苛政、赋税慢慢榨干生机的死寂。
北疆的苦,是刀兵临门、一瞬殒命的决绝之苦。中州的苦,是温水煮蛙、层层盘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凌迟之苦。
沈孤鸿驻足田埂,望着遍野荒田、潦倒乡民,眼底覆上一层沉郁悲凉。他常年戍守北疆,浴血对抗外敌,始终以为,守住边关国门,便能护中原万民安乐。直至今日才幡然醒悟——外敌可御,内腐难除。边关可守,苛政难防。
大胤的烂早已穿透战火边界,深入天下每一寸乡土肌理。北疆流血战死,中州苛政残生,乱世之下,从无一片净土。
“北疆战乱十年,朝廷年年加征边税,名曰护民守土。”沈孤鸿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自嘲,“原来守的从来不是百姓,是权贵的安稳、朝堂的体面。”
真正承受赋税重压、供养京都奢靡、填补朝堂亏空、赔付异族岁币的,从来都是这些无权无势、愚善本分的底层农人。
陈野牵着两个孩童,目光冷冷扫过整片乡野。他出身底层,见惯流民疾苦,对这般景象早已不陌生,可每一次亲眼目睹,心底的寒意便重添一分。北疆是刀剑杀人,中州是规矩杀人。
“乱世最可笑的骗局,就是中州太平这四个字。”陈野语声冰冷,“北疆死的是肉身,中州死的是人心。”
一行人顺着官道前行不多时,前方隐隐传来喧闹人声,夹杂着呵斥、推搡、孩童啼哭、妇人哀告的凄苦声响。
吵闹声源自前方村口,平溪乡唯一的市集道口。
四人快步上前,隐于道旁老槐树后,抬眼望去,一幕刺心的景象赫然铺展眼前。
村口空地之上,十余名家丁壮汉,身着统一灰布短打,腰佩短刀,气焰嚣张跋扈。为首一名锦衣胖子,面容油腻,眉眼阴鸷,腰间挂着乡绅玉佩,端坐马背上,睥睨四方,一脸倨傲漠然。身旁两名身着差役皂衣的官差,手持水火棍,腰挎官牌,分立两侧,为虎作伥。
数十户乡民扶老携幼,跪在冰冷泥地之中,衣衫破烂,瑟瑟发抖。有白发老翁磕头泣血,有瘦弱妇人跪地哀求,有稚子孩童趴在父母肩头,吓得哭声呜咽,却被大人死死捂住嘴巴,不敢放声大哭。他们所求不多,只求缓几日赋税,求一条活下去的路。可高高在上的乡绅官差,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剩冷漠与贪婪。
“秋税期限已到,颗粒未交,还敢跪地狡辩?”锦衣乡绅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声音刻薄冰冷,“朝廷养尔等万民,赐尔等沃土耕种,秋收纳粮,天经地义!荒田歉收是尔等懒惰无能,与官府何干?今日有言在先,要么足额纳粮补齐秋税、补交往年积欠,要么拿人抵债、拿田充公!”
家丁一拥而上,粗暴拖拽跪地乡民,肆意推搡老弱妇孺,有人被一脚踹翻在地,磕破额头,鲜血直流;有人被强行夺走仅剩的半袋粗粮、破旧家当;更有十四五岁的瘦弱少女,被家丁粗暴拉扯,哭喊挣扎,却无力挣脱。
“老爷!求求您开开恩!今年大旱颗粒无收,我们真的交不出粮啊!”
“往年积欠早已倾家荡产,再缴赋税,全村老小,只能活活饿死!”
凄厉哀告此起彼伏,声声泣血,响彻村口。可锦衣乡绅置若罔闻,官差冷眼旁观,甚至抬手抽打几个跪地嘶吼的壮年乡民,棍棒落身,啪啪作响。
“大胆刁民!抗税拒粮,形同逆乱!”皂衣差役厉声呵斥,“乡绅奉旨督粮,代官理政,秉公收税!尔等愚民,不知感恩,反倒聚众滋事,当真不知死活!”
代官理政。短短四字,道破中州乡野最常见的黑暗。朝堂懒于治民,地方官府疏于理事,催税、征役、敛财、管制乡民的权责下放地方士族乡绅。
官绅勾结,互利共生。官府坐收赋税分成,躺享荣华;乡绅手握治民实权,肆意盘剥乡里。律法成了敛财工具,皇权成了欺压百姓的虎皮。最荒唐的是,对外是朝廷盛世治民有方,对内是乡绅吸血鱼肉百姓。
陈野立在树后,看着眼前一幕幕人间惨剧,胸腔戾气轰然翻涌,眼底寒意彻骨。他看得清清楚楚。乡民田亩撂荒不是懒惰,是连年苛税太重,耕种所得尽数上缴,颗粒不剩,春耕秋忙终年劳苦,到头来一无所有。
耕种无利,活命无望,百姓自然弃田逃荒、任地荒芜。可官府乡绅,从不反思苛政害民,反倒将所有罪责推给百姓懒惰,再以抗税为由,夺田抓人、肆意掠夺,层层压榨,直至百姓油尽灯枯。
恶性循环,岁岁往复,把良民逼成流民,把流民逼成匪寇,把安分百姓,逼得无路可走。
“看见了吗?”陈野侧头,声音低沉刺骨,对身侧的沈孤鸿说道,“这就是大胤的太平腹地。没有铁骑屠戮,没有箭雨杀伐,可每年饿死、被逼死、被苛政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远超北疆战死之人。北疆十年血战,死的是十万兵甲。中州百年太平,死的是千万生民。”
沈孤鸿两手死死攥紧,心口沉甸甸的发疼。他守边关十年,挡得住外敌铁骑,却挡不住庙堂苛政。他护得住一城山河,护不住天下万民。从前他以为,推翻卖国皇室、洗刷玄甲冤屈便是终点。此刻他才彻底通透,这乱世的病根早已深入骨髓。就算今日换了皇权、平了冤屈,只要苛政尚存、士族横行、官绅依旧鱼肉百姓,乱世便永远是乱世,苍生永远不得安生。
“他们守的从来不是江山社稷。”沈孤鸿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他们守的,是吸血的规矩,是权贵的盛宴。”
“是。”陈野缓缓点头,眸底少年最后的温热彻底沉淀,只剩冷冽决绝的星火,“皇室卖国,权贵贪腐,士族吸血,官吏横行。北疆以刀杀人,中州以法杀人。从上到下,从朝堂到乡野,从边关到腹地,整座大胤,就是一台吃人的机器。”
机器轰鸣百年,啃噬苍生血肉,滋养权贵荣华。无人敢破,无人敢拦,无人敢替底层万民喊一句冤。那——就他来!从前北上雁门,是为报恩、为复仇、为洗雪三万玄甲沉冤。今日目睹中州苛民惨状,他的前路彻底有了更大、更沉的意义。他要掀翻的,从来不止一个皇室、一桩血案、一群权贵。他要打碎这延续百年、吃人吮血的乱世规矩。
陈野目光死死盯着村口嚣张跋扈的乡绅恶奴、冷漠徇私的官差,周身戾气缓缓升腾,负伤的身躯微微绷紧:“这帮人,靠着百姓血汗发财,靠着苛政鱼肉乡里,靠着乱世麻木作恶。北疆的恶,是外敌之恶,可挡可战。中州的恶,是根植朝堂的内生之恶,代代相传,永世不绝。”
沈孤鸿轻声道:“不可贸然出手。我们此刻潜行避祸、隐匿行踪,镇密司全境搜捕未歇,一旦当众出手,必会暴露位置,引来全境围剿。”
他们身负惊天秘证,前路重在蛰伏蓄力、迂回破局,一时意气出手,只会断送所有生机与希望。
陈野自然懂,他胸腔怒火滔天,却并未失了理智。他死死压下即刻出手杀伐的戾气,看着跪地哀哭、麻木绝望的乡民,一字一句,沉定如铁:“我今日不出手。不是不敢,不是不能,是不值。杀几个乡绅恶奴、贪鄙小吏,易如反掌。可杀了这一批,还有下一批。废了这一乡,还有下一乡。治标不治本,斩草不除根,终究只是徒劳。”
小恶可诛,大恶难除。今日一介乡绅横行乡里,根源是顶层朝堂腐朽、制度溃烂、权奸当道。想要救苍生,绝非杀几个人便可成事。要破局,要翻案,要掀翻整座朽烂庙堂,打碎整套吃人规矩。唯有天光普照天下,方能根除世间黑暗。
“我们走。”陈野最后看了一眼村口悲苦众生,眼底怒火收敛,只剩燎原般的坚定,“暂藏锋芒,继续南下。今日我隐忍不发,是为来日,救天下万千这般被苛政碾压、被世道抛弃的百姓。”
两个孩童紧紧攥着陈野的衣角,看着满地哭泣的乡人,懵懂的眼底,第一次染上对这世道的茫然与悲悯。
四人转身,悄无声息退出村口视野,沿着僻静小路,继续南下潜行。身后乡民的哀哭、差役的呵斥、恶奴的嚣张,依旧回荡在乡野之间。
太平中州,无半分太平。盛世乡土,尽是满目疮痍。一路南下,一路所见,皆是同理。
接连数个村落,户户穷困、年年缴税、岁岁饥寒。官绅层层加码赋税,官府坐视不管,流民遍地、饿殍隐现,百姓求生无路、告诉无门。人人隐忍,人人麻木,人人在苛政之下苟延残喘。这是大胤最真实、最血淋淋的底色。
日暮西沉,残阳染红中州大地。余晖落在两人残破的身影上,前路漫漫,万里迢迢。但二人心底的迷茫尽数消散,前路愈发清晰滚烫。
从前只为冤魂鸣冤,如今要为苍生立命。庙堂腐烂,苛政吃人。那他们便以一纸血契、两柄残刃、满腔孤勇,逆百年朽制,破万里沉暗,以微末烽烬,燎乱世九州。
中州看过众生苦,此后步步皆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