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缝天

天亮之后，雨彻底停了。龙城的天蓝得跟洗过一样，住院部楼下的水洼映着整栋楼，反光把三楼的窗户照得发白。周小云把窗台上晾的纸片一张一张收回来，潮的放在暖气片上烘干，干透的重新装回鞋盒。鞋盒盖子上用粉笔写了四个字：“去年雪”。她在“雪”字后面加了个点，改成“去年雪·今年雨”。

田秀兰从活动室出来，手里抱着那团米黄色的旧棉线和林知返从省城带回来的新棉线。她把两团线并排放在护士站台面上，阳光照在线上，一团是旧旧的暖黄，一团是簇新的雪白。她看了一会儿，对赵红英说：“接完了。老线还剩最后一小截，绕不成团了。”赵红英走过去，用梳子在两团线之间比了比，说接得挺牢，质检合格。田秀兰把旧线团最后那截手指长的线头剪下来，放进一个透明小袋子里，袋子口折好，搁进库房书架第一层。从此书架第一层又多一样东西。

苏晚晴从天台下来，湿衣服早换过了，头发也吹干了。她走得不快，但脚底很稳，一步是一步。苏鹤年跟在她身后，眼睛一直盯着她膝盖。她回头说别看了，我膝盖没事。苏鹤年说那你看路。

活动室门开着。刘小燕和孟小冉、何念三个助教正在准备新一期的课前工作。黑板上写着今天课表：“进阶缝合课。第一节：肌腱缝合实操。主讲周寒。助教刘小燕、孟小冉、何念。学员：苏晚晴、秦玉芳、方晓棠、孙小楠。”何念拿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根放大的肌腱横截面，标出腱鞘、腱束、外膜，用三种颜色的粉笔分别圈出来。他画完跳下凳子，拍掉手上的灰，扭头问刘小燕画得对不对。刘小燕站在三米外眯眼看了一下，说腱鞘画厚了，实际没那么厚，你改薄点。何念用黑板擦蹭掉一圈，重新描。

周寒进理疗室换手术衣。他左手虎口那排刘小燕缝的针脚早就拆线了，愈合得只剩淡白色细线。他把右手举到灯下翻了翻，又握了握拳头，说今天你们谁先缝。苏晚晴坐在理疗室门口系鞋带，抬头说我来。周寒说好，你准备，我先洗手。

苏晚晴在护士站前的水池子刷手，刷了两遍。秦玉芳在旁边看着，说再刷一遍。苏晚晴又刷了一遍，指甲缝刷得发白。田秀兰递了块无菌巾给她擦手。苏晚晴接过来擦干，每一根手指都擦到位。

肌腱缝合用的不是纱布，是猪蹄。苏鹤年一早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挑了四只前蹄。魏国栋用手术刀在猪蹄上开好口子，露出里面的屈肌腱。孙小楠坐在旁边画术前记录，水彩纸上的猪蹄画得跟实体解剖图似的。方晓棠在边上翻看她那本四十二针的面部缝合照片，一边看一边在纱布上练习持针定位。

“开始吧。”周寒站到手术台边，左手虚扶猪蹄，右手拿起持针器。他把进针角度演示了一遍，一边缝一边讲：“肌腱缝合的核心不是把两段肌腱对在一起。要对合到腱束和腱束之间不留空隙，外膜翻出来不能内翻。进针角度三十到四十五度，针距三到四毫米，出针距切缘两毫米。第一针从深面往浅面走，第二针反向。开始缝。苏晚晴你先。”

苏晚晴接过持针器。她的手很稳。针尖从肌腱断端深面进，浅面出。第一针到位。周寒在旁边只看了半秒，没出声。苏晚晴继续缝第二针，反向走线，出针点离切缘刚好两毫米。她缝到第四针时停了一下，持针器在指尖转了小半圈，调整出针角度，继续。周寒还是没出声。

“你这个动作是哪来的。”周寒问。

“林北教的。他以前在家里用猪皮练手的时候，教我转针的时候不要用手腕，要用指腹。这样不牵扯肌腱。”

周寒点了点头，说继续。苏晚晴缝完六针，剪断线头。针距匀，对合整齐，外膜没有内翻。刘小燕在旁边用手电筒斜照了一下，说透光检查过，没有空隙。周寒说通过。今天不用再缝第二个。苏晚晴把持针器放回消毒缸，看了周寒一眼，说我想再缝一个。周寒说不用，你省着力气，下午拆线课你当助教。苏晚晴擦擦汗，退出手术台。

秦玉芳第二个上。她手小，持针器握法跟别人都不太一样，周寒没有纠正她。她说你那个茉莉花纹身的针法是你自己改良的，肌腱缝合不用改良，照标准走，但你的手小有手小的优势，进针更灵活。秦玉芳缝了五针，拆了一针重新缝。周寒说那针拆对了，你拆得干净，创缘没毛糙。

方晓棠第三个。她缝的是猪蹄上最薄的一段肌腱，张力高，容易撕。她手掌大，手指长，但出针总是慢半拍。周寒问她是不是怕扯破。方晓棠说以前脸被缝的时候，最怕的就是医生扯线，每次一扯她就想躲。周寒说缝合的时候不要想自己疼过，现在你是医生，不是病人。方晓棠愣了两秒，手里持针器重新握紧，一针缝下去，力道刚好。周寒说对了。方晓棠又缝了一针，比刚才更利索。

孙小楠最后一个。她学了一个多月的皮内缝合，肌腱缝合才上第二堂课。手稳，有画画功底。进针角度标得准，但肌腱缝合需要的力道比皮内缝合重。她下针时偏轻，针尖滑到腱鞘边上。周寒说再深一点。孙小楠闭了下眼，再睁眼，重新下针。周寒说好，就这样。她缝了四针，剪线时线头留长了。刘小燕帮她重新剪，一边剪一边说，线头三毫米，我剪多了两次才记住。

下课之后，苏鹤年把猪蹄收起来，魏国栋拿去食堂让师傅炖汤。他说不能浪费，炖了分给三楼所有人喝。何念说猪蹄汤能美容。刘小燕说你想让我把你缝得再好看点。

中午，馄饨摊老板推着小车上了三楼，车上一个大锅，里面是猪蹄黄豆汤。每碗汤里两块猪蹄，黄豆炖得软烂。众人端着碗，有人坐在护士站，有人站在走廊窗边。周小云往汤里加了一撮雪菜，说猪蹄汤配雪菜好喝。秦玉芳在碗里放了一朵茉莉花，田秀兰说她花又摘。秦玉芳说最后两朵，明天不摘了。她端起碗喝汤，嘴角沾了点油光。孙桂兰喝完汤走到黑板前，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只猪蹄，猪蹄下面写“今日贡献者：猪”。何念看了说孙姨你画得比我好。孙桂兰说那是画的，你那画的是解剖图，不能比。

下午苏晚晴走进天台。天很蓝，太阳很大。林北那双平底鞋还并排放在栏杆边，被太阳晒得褪了色，鞋帮发硬。她蹲下来，把左边那只鞋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右边那只鞋的鞋带早松了，她没系。她站在栏杆前，往楼下看。馄饨摊的塑料棚顶反着白光，老板在棚下打盹。住院部楼下人来人往，很平常。她的目光停在林北最后落地的那个位置附近，地砖缝里长出一棵草，细瘦的，被太阳晒得发蔫。

“林北。”她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散，“我今天缝了猪蹄。肌腱缝合六针，拆了一针。周寒说通过了。”她停了一会儿，“何念在黑板上画肌腱横截面，腱鞘画厚了，刘小燕让他改。我缝的时候用的你教我的转针法。手指没抖。我想你了。”她扶住栏杆，站了好一会儿，太阳照得她后颈发烫。

天台上还站着另一个人。乔岱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他靠在门边，没出声。苏晚晴回头看见他，说你来干嘛。乔岱说上来透口气。他没走过来，就在门边坐着。两个人一个在栏杆前，一个在门边，都不说话。

傍晚，刘小燕把今天的四只猪蹄缝合记录贴到活动室墙上的“学员作品栏”里。四张照片，每张旁边写着名字、缝合针数、拆针次数、通过情况。何念在最下面用粉笔写了一行：“肌腱缝合，全通过。奖励：猪蹄汤一碗。”写完退后一步看，转头说像奖状。周寒经过扫了一眼，说那张不叫奖状，叫病历。何念说那就在病历下面写“患者猪蹄，愈后良好”。刘小燕拿粉笔砸了他胳膊一下，让他别乱写。何念笑着跑开，跑到护士站去抢今天剩的最后半碗猪蹄汤。楚渡落在他肩上，跟着一块过去，光团在汤碗边上一照，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天黑下来，三楼慢慢静了。周小云把鞋盒里的纸片都翻出来，借着台灯一张一张看。赵红英坐在她旁边用梳子梳头。梳子齿滑过白发，沙沙响。周小云把最后一张纸片放回盒子里，说等再下雪，我剪个新的。赵红英说那我头发又白一层，正好。田秀兰走过来，把新接好的棉线团往桌上一放，说今晚我绕线。你们别等。

沈默在库房门口站了站。里面“张”开着台灯，光从门缝漏出来，黄色的。她没进去，只把一张纸条从门缝塞进去，上面写着：“今天肌腱缝合课，苏晚晴第一个通过。她缝的时候念了林北的名字。没哭。”脚步声走远。“张”用废手指节把纸条夹起来，借着台灯看了一遍。他把纸条放进旧纱布旁边，那个位置已经放了三张了。上一张写的是“刘小燕出师”，上上一张写的是“秦玉芳说话”。最早一张写的是“有人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