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字像一块冰,顺着赵无咎的传音,砸进萧璟被蚀魂剧痛搅得翻江倒海的神识里,激起的却不是寒冷,而是一股灼烫的怒焰。
“明尘……”萧璟无声咀嚼着这两个字,齿缝间渗出的血腥味似乎都带上了一丝铁锈般的嘲讽。
三百年随侍,心腹弟子。
赤霄真人那老道虽然顽固保守,眼高于顶,但对自己座下弟子向来护短提携。
这份因果,算是结结实实。
“如何锁定的?”萧璟的神念波动虚弱却锐利,直刺赵无咎。
赵无咎的身影在阴影中微微躬身,语速极快,将暗部“影刺”小队配合因果回溯秘术的发现,凝成最简练的信息流传回:
“回溯秘术捕捉到数次极淡的因果残影。过去月余,此子曾至少三次在子时前后,悄然脱离驻地监控,于东南十里外‘枯骨林’边缘活动。每次逗留时间不超过一炷香。残影显示,他与一团……无法辨识具体形态、但散发着与‘混乱结晶’同源气息的‘暗影’接触。他带回之物,便是污染节点的混乱源。”
信息流中附带了秘术回溯出的模糊影像碎片:深夜荒林,月色惨淡,一个穿着青色道袍、身形瘦削的身影(明尘)谨慎地站在林边阴影里。
他面前,没有实体,只有一团不定形、仿佛由最深沉的夜色与扭曲空气凝成的“东西”,微微蠕动着。
明尘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神情在恭敬与狂热间变幻。
那“暗影”则不时分出一缕细丝般的黑气,没入明尘手中一个不起眼的布袋。
接着,便是明尘“调整”驻地外围防御阵法节点的残影,他动作娴熟,指尖灵光勾勒,看似在加固,实则在几个关键能量流转枢钮处,做了极其细微、非阵法大师难以察觉的扭曲,为混乱力量的渗透预留了“后门”。
“此外,”赵无咎的传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质感,“小队在明尘日常居所外围,发现了被精心处理过、残留极微弱的混乱气息的器皿碎片,似乎是用于临时承装和激发‘混乱结晶’的媒介。时间,就在今晨。”
证据链,在冰冷的因果回溯与物证面前,已然闭合。
萧璟闭上眼,将涌到喉头的又一口逆血强行咽下。
心核光幕地图上,代表赤霄驻地通讯塔的那个暗紫色“脓包”,在“明尘”这个名字浮现后,其内部混乱能量的流转模式,在心核的模拟推演下,瞬间清晰了七分——果然有“内应”在精心操控其扩散节奏与方向,使其造成的破坏最大化,同时尽可能隐蔽自身。
“他……想做什么?”萧璟的神念波动有些断续,蚀魂的攻击似乎因他心绪的激烈波动而找到了新的突破口,眼前幻象丛生。
“根据其调整阵法节点的位置与手法推演,”赵无咎的声音如同最冷的铁,“最大可能,是在适当时机,以此节点为‘引信’,配合外部心魔攻击,一举引爆或瘫痪赤霄真人驻地乃至周边大片区域的灵能基础。甚至……可能直接针对赤霄真人本身。”
弑师,叛门,投靠域外天魔。好一个“明尘”。
就在暗部情报抵达的同时,赤霄真人驻地,静室。
强行从那令人心烦意乱、仿佛有无数细小声音在耳边撕扯议论的“心魔低语”中挣脱出来的赤霄真人,脸色比闭关前更差了几分。
他推开静室石门,一股莫名的滞涩与阴冷感,立刻萦绕上他的化神神识。
修为到了他这个地步,对自身道场、尤其是修炼静室周遭的天地灵气流转,有着近乎本能的掌控与敏感。
往日里如臂使指、圆融顺畅的辅助阵法灵力,今日却仿佛掺入了沙砾,运转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更有一缕极淡、却本质迥异的阴冷气息,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几个关键的能量节点附近,干扰着整体阵法的和谐。
“嗯?”赤霄真人眉头瞬间拧紧,心中那点因心魔低语残留的烦躁,立刻被更高的警惕与一丝不祥的预感取代。
他并未声张,只是默运玄功,化神期的磅礴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细致而强势地扫过静室外廊每一寸空间,重点探查那几个传来滞涩感的阵法节点。
神识过处,纤毫毕现。
很快,在一处用来稳定室内灵气、辅助心境平和的“清心阵阵眼”玉琮下方,能量流转的缝隙深处,他“摸”到了一点异物。
那东西不大,约莫指甲盖大小,被一层极其精妙、甚至模拟了他自身灵力波动的气息所掩盖。
若非今日心魔躁动,导致他对自身道场“纯净”格外敏感,加上这点异物似乎正处于某种“活跃”前的准备状态,散发出的那缕阴冷混乱气息比平时稍浓一线,恐怕还真会被它蒙混过去。
赤霄真人手指凌空一抓,那枚被伪装的“混乱结晶”便脱离了阵眼,悬停在他掌心上方三寸。
结晶通体暗紫,表面流转着不祥的、仿佛拥有生命的光泽,内部隐隐有无数扭曲的面孔和癫狂的线条在涌动。
一被取出,那股直指心神、引发烦躁与杂念的阴冷混乱气息,便再无遮掩,隐隐散开。
“这是……噬灵族的气息?!混乱源质?!”赤霄真人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瞬间压过了所有心魔干扰带来的烦躁。
他修行数百年,见识广博,立刻认出了这东西的根脚——这正是此前情报中提及,与心魔攻击同源、能污染灵网、甚至侵蚀修士心神的邪物!
它怎么会在这里?在他的静室阵眼之中?!
惊怒如同火山,在他胸腔里轰然爆发。
惊的是这邪物竟已潜入如此之深,怒的是竟有人将手伸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还是在他闭关清修、心神最为紧要的关头!
就在他眼神凌厉如剑,神识瞬间锁定整个驻地,准备彻底清查、揪出内鬼的刹那——
怀中一枚非是常规传讯玉符、而是用某种奇异暖玉制成的紧急通讯符,突然自动激发,投射出一道微小却清晰无比的影像。
影像中,玄冥长老那枯瘦的面容显得异常严肃,声音直接以神念传入他识海,语速快得不容打断:
“赤霄道兄,速查你门下明尘。天工城暗部以‘因果回溯’锁定,其为心魔内应,证据确凿。此刻万勿打草惊蛇,宜配合收网。萧璟太子已发指令,抓捕在即。”
明尘?!
赤霄真人如遭雷击,猛地抬头,望向弟子明尘平日负责看管的、存放部分典籍阵图的偏殿方向。
那个跟随他三百余年,性子沉稳、办事妥帖、虽非天资绝顶却忠心耿耿的弟子形象,瞬间与眼前这枚邪异的“混乱结晶”重叠。
怎么可能?
然而,玄冥长老绝不会用这种紧急方式传递没有把握的讯息。
天工城暗部……“因果回溯”……
惊怒之后,是冰冷刺骨的羞愧与更炽烈的怒火。
羞愧于自己竟瞎了眼,养虎为患,更曾因门下弟子可能受灵网“牵连”而对天工城多有质疑;怒的是这孽徒不仅背叛师门,更与噬灵族勾结,行此等祸乱根基、断送文明的恶事!
几乎在玄冥传讯到达的同时,萧璟那饱受煎熬却依旧斩钉截铁的指令,也通过灵网最核心的加密通道传来:“证据确凿,即刻收网。动作要快,防其引爆节点。”
没有时间犹豫了。
赤霄真人脸上所有情绪在瞬间收敛,只剩下化神修士面对逆徒与外敌时,那山岳倾覆般的沉凝与杀机。
他甚至没有收回那枚“混乱结晶”,只是反手将其牢牢握在掌心,感受着那混乱气息对护体灵光的侵蚀,如同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借此提醒自己保持绝对的冷静与愤怒。
“两位师弟,”他通过驻地内部的隐秘传音,直接联系上自己最信任的两位元婴期长老,“随我来。检查偏殿阵法枢钮,有要事。”
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接到传音的两位长老心中一凛,听出了那平静下酝酿的滔天巨浪。
他们没有多问,身形一闪,便已出现在静室外的回廊,默默跟在赤霄真人身后,一左一右,气息隐隐封锁了通往偏殿的所有路径。
赤霄真人迈步,向着明尘所在的偏殿走去。
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仿佛带着万钧之力,周身那化神期的威压虽未刻意外放,但自然弥漫的沉重感,已让沿途遇到的低阶弟子噤若寒蝉,纷纷避让行礼,无人敢直视师尊那铁青的脸色。
与此同时,萧璟承受的心魔蚀魂攻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魇心那亘古恶念仿佛嗅到了“猎物”最关键时刻的松懈与动摇,又或许是因为感应到了它在赤霄驻地的“触手”即将暴露,发动了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猛攻。
重重幻象,不再是模糊的情绪碎片,而是化作了具体而微、残酷无比的画面,狠狠砸进萧璟的神魂:
他看到第一世,身为武帝,登基大典的辉煌之下,是城外堆积如山、未能见到新朝的将士尸骨,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面孔瞪着空洞的眼睛望向他。
他看到第三世,作为军神,于北境雪原血战得胜,转身却接到后方饥荒遍野、易子而食的急报,朝堂上一片歌功颂德,无人看见冻土下的白骨。
他看到第五世,著书立说,欲为天下开太平,最终却在熊熊烈火中,看着毕生心血与无数藏书化为灰烬,火光外是世家门阀冷漠的脸。
他甚至看到自己一次次站在权力的巅峰,却感受到无边的孤独;一次次在绝境中力战身亡,连魂魄都不得安宁,被卷入下一次轮回……
愧疚、自责、疲惫、怀疑……所有负面情绪被无限放大,如同毒藤缠绕上他的道心。
“放弃吧……改变不了的……”
“每一次尝试,都带来更多的牺牲……”
“你才是那个最大的灾星……”
“革天命?你凭什么?你连身边的人都保不住……”
低语变成了尖啸,幻象变成了桎梏。
萧璟的七窍都开始渗出血丝,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单膝重重跪倒在地,一只手死死抠住地面,指甲崩裂,另一只手狠狠握拳,指甲刺入掌心,剧痛传来。
“咳……噗!”又是一大口淤血喷出,带着淡淡的灰黑气息。
“殿下!”柳随风、杨业等人惊骇欲绝,想要上前,却被萧璟周身不受控制溢散的、混合着痛苦与混乱的精神冲击波震得踉跄后退。
就在意识即将被无边幻象吞没的最后一刻,萧璟猛地一低头,用尽最后残存的所有意志力,狠狠咬在了自己的舌尖上!
精血混合着舌尖碎肉喷出,剧痛如同闪电劈开混沌的脑海,带来一瞬间的绝对清明。
“都……是……屁话!”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嘶吼,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眼前那些扭曲的轮回幻象,在剧痛带来的清明中,骤然模糊了一瞬。
也就这一瞬,他心底最深处,那历经九世轮回淬炼、从未真正熄灭的执念,如同被点燃的恒星内核,爆发出最炽烈的光芒——
不是为了弥补过去的遗憾,而是为了开创没有遗憾的未来!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而是为了文明不再轮回沉沦!
“革天命……”他于神魂最深处,对着那无数狰狞幻象,也对着自己,发出无声却震动心核的咆哮,“……造新世!此志……不移!!!”
誓言如铁,砸在道心之上。
剧痛仍在,蚀魂未停,但那试图将他拖入自我毁灭深渊的力量,被这凝聚了九世信念与本世不屈的意志,死死抵在了道心壁垒之外。
他颤抖着,以神念撕裂虚空,将最后一道指令,混合着意志的火花,射向赵无咎,也射向远方正在前往偏殿的赤霄真人:
“证据……已足……立刻……收网!动作……要快!”
指令发出,萧璟力竭般向前软倒,被终于抢上前的柳随风死死扶住。
他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唯有眉心一点,一点冰蓝中带着血色的微光,顽强地闪烁着,如同风暴中不灭的灯塔。
赤霄真人驻地,偏殿。
明尘刚刚通过贴身收藏的一枚“心魔感应符”,将“赤霄静室阵眼已被彻底污染,师尊出关必将受其影响,心神躁动”的“好消息”,传递给了冥冥中的“主上”。
作为回报,一股精纯却冰冷刺骨的混乱力量顺着感应符反馈回来,让他修为隐隐有松动迹象,同时,一道明确的指令也烙印在他脑海:
午夜子时,引爆埋设在驻地核心灵脉交汇点的三枚“混乱爆裂符”。
目标:彻底瘫痪此地灵网节点,并尽可能重创或“污染”赤霄真人。
想到师尊在混乱爆发中可能遭受的重创,以及自己投靠“新天命”后或许能得到的“长生”与“力量”,明尘嘴角抑制不住地勾起一丝扭曲的得意笑容。
三百年的伏低做小,终于要看到回报了。
就在这时——
吱呀。
偏殿那厚重的、隔音隔灵的殿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了。
赤霄真人迈步而入,面沉如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瞬间锁定了明尘。
身后,两名元婴长老一言不发,悄然分立左右,气息隐隐封死了所有进出路径。
明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中“咯噔”一声,如同坠入冰窟。
他强行压下瞬间狂跳的心脏和额头几乎要冒出的冷汗,挤出一个恭敬中带着恰到好处疑惑的表情,躬身行礼:
“师尊,您出关了?”
赤霄真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最深处的秘密。
偏殿内的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然后,赤霄真人缓缓抬起了紧握的右手,摊开掌心。
那枚散发着不祥紫黑色光泽、内部混乱面孔疯狂涌动的“混乱结晶”,赫然呈现。
“明尘,”赤霄真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你可认识此物?”
明尘的瞳孔,在看到那枚结晶的瞬间,猛地收缩成了针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