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定在上午十点。
唐龙照例寅时三刻起床，站桩，打拳，又带着小梁练了半个时辰的基本功。
赵青山今天起得稍晚，出来的时候唐龙已经把前院扫干净了。
老人看着光洁的青石砖地，点了点头，没说话，自己去打了一套铁线拳。
唐龙看着老爷子打拳，别看老爷子已经七十多了，可他的身手依旧犀利敏捷，一点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铁线拳，南派刚猛拳法，以气催力，训练时用铁环辅之，可增强小臂力量，稳固重心和增强全身功力。
正所谓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铁环，就是一种很好增强功力的训练器材。
当然，铁线拳练至大成便能做到举重若轻，铁环的重量好像没有了似的，到那个地步，与人实战对敌时，双臂铁环又成为了极强的兵器，攻防兼备，能增加攻击力，又能作为盾牌防守，抵抗对方手上的武器，从而让自身双臂不受伤。
除此之外，铁环还有震慑对手的作用，双臂挥舞时，铁环会发出巨大响声，从而干扰对方的听觉与心神。
只要把握住对方失神的一瞬，就能直接KO。
吃过早饭，王虎来了。
他今天没穿那件沾着油渍的旧T恤，换了一身干净的藏蓝色衬衫，脚上的运动鞋也刷过了。
他一进武馆就喊：“唐龙，走了走了，别让队长等着！”
唐龙应了一声，回屋拿了件干净衣服换上。他只有两身换洗衣裳，这身灰布上衣和黑布裤子虽然旧，但洗得干净，穿在身上清清爽爽。
王虎上下打量他一眼，咧嘴简道：“行，精神，走吧。”
“嗯。”唐龙点点头。
两人出了武馆，坐公交车去商场。
此时正是早高峰，车上挤得厉害，也没有空座位了。
唐龙第一次坐公交车，被挤得东倒西歪。
王虎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按在一个座位旁边站好，低声说：“扶住这个，别看外面，看脚底。”
唐龙抓住扶手，学着王虎的样子站稳。
车身摇晃，他发现只要腰胯微微下沉，膝盖松而不软，整个人就像生了根一样稳稳当当。
跟站桩时是一样的。
练功，在哪里都可以练，哪怕是在公交车上也可以。
这才叫“行走坐卧皆是功”、“将功夫融入生活”。
王虎在旁边看得直咂舌：“你这练家子就是不一样，我头回坐公交，吐了一路。”
“我也是第一次坐公交，差点没站稳。”唐龙笑了笑。
毕竟有着十年深厚扎实的武学功底，唐龙对于身体的掌控力远超常人，即使是第一次坐公交，他也能很快适应。
没多久，到地方了。
商场叫“利群百货”，坐落在城东主干道上，六层楼，外墙上嵌着巨大的玻璃幕墙。
唐龙一下车就仰头看，阳光从玻璃上反射下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想起师父玄衡真人当年说过：“城市里的大楼，比山还高。人住在里面，抬头一眼看不到天。”
当时唐龙不信，他认为山是最高的，如今他信了。
那些扎根于大城市的普通打工族，你有多久没抬头看过天了？
被高楼遮挡住视线，人们似乎已经忘了天有多高。
王虎领着唐龙从员工通道进去，保安队在三楼拐角的一间办公室里。
队长姓马，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肩膀极宽，坐在椅子上像一截铁塔，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抬头看见王虎和唐龙，掐灭烟头，站了起来。
“马队，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唐龙。”王虎笑道，“练了十年国术，身手绝对没问题。”
马队长上下打量唐龙，这目光比赵青山的更直接，像在秤上过了一遍，从唐龙的肩膀到腰胯，再到他那双布鞋。
看完了，他问道：“能打？”
“能。”唐龙说道。
马队长指了指墙角一个立式沙袋：“好，打两下试试看。”
唐龙走过去，沙袋是健身房常见的那种立式沙袋，底座灌了水，上面包着皮革。
他站定，没蓄力，拧腰转胯，一拳印在沙袋上。
非常标准的一记直拳。
简单，直接，精准。
“砰！”
沙袋发出一声极响的闷响，上半截往后荡去，但底座纹丝不动。
唐龙紧跟着又是一拳，打在同一个位置，沙袋来不及弹回来，又被打得向另一侧荡开。
马队长走了过来，伸手按住沙袋，低头看了看上面的凹痕。
已进陷进去一两公分了，力道非常大。
而且唐龙两拳都打在同一个位置，精准度也很不错。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马队长也是习武之人，能大致判断唐龙的水平。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练家子。明天来上班。”
“谢谢马队。”唐龙抱了抱拳。
马队长摆摆手，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别整这些虚的。我先丑话说在前头，当保安不是比武，更多的是站岗、巡逻、看监控。你功夫好，是好事，但我不希望你动不动就出手。商场里顾客多，惹出事来，我担不起。”
唐龙点点头，郑重应下：“我明白。”
“明白就好。工资三千二，管中饭。明天来找王虎，他会带你办入职。”马队长说。
从办公室出来，王虎兴奋地拍着唐龙的肩膀：“成了！我就知道能行。马队长以前也练过几天，眼光毒着呢！能让他当场拍板的，你是头一个。”
唐龙问道：“我明天来，要注意什么？”
“主要是巡逻。商场六个楼层，加上地下停车场。每天轮班，有固定路线。”
“另外呢，就是处理一些小事，顾客纠纷、小偷小摸、喝醉酒的，诸如此类。”王虎说着，又笑了笑，道，“你别紧张，有我在呢。”
唐龙点点头。
他确实不太紧张。
打拳他不怕，站桩他不怕。
他怕的是不会用那些机器，不会跟人打交道。
下午回到武馆，赵青山正在教老周练桥手。见唐龙回来，赵青山停下手问：“怎么样？”
“明天上班。”唐龙说道。
赵青山“嗯”了一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道：“当保安也好。入了世，就能看到世道。比闷在武馆里强。”
唐龙觉得赵青山话里有话，但也没有多问。
毕竟他现在才二十岁，之前又一直在深山随玄衡真人习武，接触的人很少，心思单纯，没听懂赵青山的玄外之音也很正常。
。。。
第二天一早，唐龙照例练完功。
随后把武馆里里外外收拾一遍，才出门。
王虎已经在公交站等他了。
两人一起到了商场，王虎带着他领了制服——一套深蓝色保安服，一件衬衫，一条裤子，还有一双黑色制式皮鞋。
唐龙换好衣服出来，王虎“噗”地笑了：“这身一穿，像个警察。”
唐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制服有些肥大，裤腿空荡荡的，但穿上皮鞋之后，整个人确实精神了不少。
那双方口布鞋他舍不得穿去上班，仔细包好放在了武馆。
王虎带着唐龙在商场里转了一圈，把各楼层的消防通道、摄像头位置、商户分布都大概讲了一遍。
唐龙记性好，走了一遍就记住了七七八八。王虎又教他怎么用对讲机，怎么看监控屏幕，怎么刷考勤卡。
唐龙学得认真，像当初学拳一样，一点一点地往脑子里印。
商场里的世界让唐龙觉得眼花缭乱，一楼卖珠宝首饰，灯光亮得像宫殿；二楼是女装区，花花绿绿的衣服挂满了架子；三楼是运动用品，摆着各种他叫不上名的器械。
最让他觉得新鲜的是电梯——一个活动的大箱子，站着不动就能从一楼到四楼，四楼到一楼。
“山上要是有这玩意儿，我打柴能省多少力气。”唐龙心里暗暗想着。
他上午跟着王虎巡逻，下午开始单独值班。商场里人流如织，但除了偶尔有人问路，并没有需要他出手的事。
唐龙站在一楼大厅的柱子旁，腰板挺得笔直。
他不用站桩的架子，只是自然站着，但常年在山上练出来的身形，站在哪里都透着一股静气。
武者的气质。
有顾客路过时多看他两眼，他神色不动，目光平稳，像一棵立在喧嚣里的树。
到了傍晚，事情来了。
王虎从对讲机里喊道：“唐龙，唐龙，四楼南侧有个顾客喝多了，在店里闹事，你过去看看。我先上去。”
唐龙从一楼上去，到了四楼一看，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站在一家运动鞋店里大声嚷嚷。
这人四十来岁，脸涨得通红，一看就是喝了不少。
他手里提着一只鞋，正朝店员挥舞。
店员是个小姑娘，吓得缩在柜台后面不敢动。
此时王虎已经赶到了，正试图跟那人沟通，但那人情绪亢奋，非但不听，还一把推在王虎胸口。
王虎退了一步，脸上多了几分火气，但碍于工作纪律，没还手。
唐龙走过去，静静站在王虎旁边。
那男人见又来了一个保安，更来劲了，挥舞着手中的鞋子就往唐龙面门招呼。
唐龙不躲不闪，伸手在他手腕上轻轻一托，那人的胳膊就软了下来，鞋子“啪”地掉在地上。
这正是国术里的擒拿手法，也被称为关节技。
唐龙刚才正是用关节技卸了这人的膀子，令节肩膀脱臼，无法用力。
“醒醒。”唐龙说道。
那人嘴里骂着脏话，另一只拳头又挥过来。唐龙侧身让开，同时脚下轻轻一勾，那人的重心顿时失守，整个人斜着倒了下去。
唐龙眼疾手快，伸手在他腋下一抄，没让他后脑着地，而是稳稳地把他放倒在了地板上。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前后不过几秒。
周围的顾客都没反应过来，那男人已经躺在了那里，脸上还带着醉酒的茫然。
王虎赶紧上前按住那人，唐龙退到一边。
随后两人一起把醉汉扶进了休息室，打电话叫了商场经理。
事情原本到此为止。
可没想到的是，那醉汉第二天醒酒后，竟然跑到保安队投诉，说唐龙“打了他”。
更麻烦的是，商场角落里一个监控刚好拍到唐龙下绊放倒他的画面，虽然唐龙全程没出重手，但从录像上看，一个保安把一个顾客放倒在地上，怎么都说不过去。
马队长把唐龙叫到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
“你说说，怎么回事？”马队长问道。
唐龙把经过讲了一遍。
他讲话本来就简练，两三句就把事情说清了。
马队长听完，又看了眼王虎。
“唐龙说的是真的，那人先动的手。”王虎说。
“我知道。”马队长叹了口气，“可现在人家投诉，说咱们保安打人，商场领导已经知道了。唐龙，你刚来就出这种事，不好办。”
唐龙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先推了王哥，又要打我，我如果不放倒他，他会伤到其他人。”
马队长摆摆手：“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商场有商场的规矩。这样吧，你先停职三天，等上面决定。”
王虎急了：“马队，唐龙没错啊！”
“错不错，不是我说了算。”马队长看了唐龙一眼，“你先回去休息，这事我去跟领导谈。”
唐龙站起来，对马队长抱了抱拳，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王虎追出来，一脸愧疚：“唐龙，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不关你的事。”唐龙说道。
“这事都怪我，要是我早把那醉汉控制住，你就不用出手了。”王虎自责道。
唐龙摇摇头，道：“师父说过，练了武，遇事不能躲，该出手时出手，出了事也不怕。停三天就停三天，没事的。”
王虎看着唐龙，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他发现这个从山上下来的年轻人，身上有种东西，是他这些年城里摸爬滚打里很少见到的。
那是一股从根子上长出来的气，正，而且硬。
习武之人，理当如此。
。。。
停职的第二天，唐龙上午在武馆带学员，下午闲下来，坐在院里的槐树下看书。
书是从赵青山屋里翻出来的，一本旧的《武学概论》，书页发黄，但里面有些东西跟师父玄衡真人当年讲的不谋而合。
赵青山从正厅出来，手里端着茶壶，在唐龙对面坐下。
“在想商场的事？”赵青山问道。
“没想。”唐龙又道，“只是觉得，城里的规矩跟山上不一样。”
赵青山笑了笑：“山上只有天和地，规矩自然简单。城里人那么多，一张网罩下来，每个人都被拴着。你刚从山上下来，觉得不合，也正常。”
“赵师傅，那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赵青山呷了口茶，“该办的事还要办，只是以后要记着，出手之前，多想一步。功夫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它用对了，是侠；用错了，就是祸。”
唐龙咀嚼着这几句话，觉得跟师父玄衡真人当年说的意思相通，但方向不一样。
师父教他“不可欺人，不可怕事”。
赵青山教他的是“出手之前，多想一步”。
一个教他心，一个教他行。
他觉得自己慢慢能听懂一些了。
只是他毕竟刚从山上下来不久，有些事，还是得慢慢经历。
这也是玄衡真人让他下山历练的原因。
在山上练一辈子武是成不了真正的高手的，顶多算个莽夫。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更多的时候，是人情世故。
停职的第三天，唐龙正在院里练拳，王虎急匆匆跑来了，一进门就喊道：“唐龙，商场的监控室丢东西了！马队叫你回去看看！”
唐龙收了拳：“偷东西？”
“不是偷，是丢了。”王虎喘着气说道，“昨天夜里值班的人说，监控屏幕上少了几段画面。马队怀疑是有人做了手脚，但搞不清楚是谁。现在商场丢了一批货，价值不小。”
“领导发火了，把马队骂了一顿。马队突然想起你，说你眼力好，让你回去帮着看看。”
唐龙没多问，换了衣服跟王虎去了商场。
监控室里，马队长正对着一排屏幕发愁。
看见唐龙，他连忙拉过一把椅子：“来，帮我看一段录像。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地下停车场入口的监控画面，后面被人剪掉了一块。”
唐龙坐下，看着屏幕。
马队长调出那段录像，快进到关键时间点。唐龙说道：“慢一点。”
画面放缓，停车场入口处，一辆白色面包车开过来，在入口处停了大约三秒，然后车身忽然晃了一下，接着就消失在画面外。
之后画面便跳到了十二点以后。
唐龙指着那辆面包车：“这车是不是有问题？”
马队长说：“我们查了车牌，是假牌。”
“它停下的那三秒，是在做记号。”唐龙说。
“什么记号？”马队长一愣。
“它的车灯闪了三下。”唐龙说，“你们看，这是它第一次闪灯。”
他把画面倒回去几秒，果然，面包车开到入口处时，远光灯忽明忽暗地闪了三下，虽然被入口处的反光冲淡了，但仔细看还是能分辨出来。
马队长一拍桌子：“这像是接应的暗号。”
唐龙又看了看画面，说：“地下停车场的角落，是不是有个监控死角？”
听到这话，马队长脸色顿时变了：“东北角，消防通道拐弯处，那里本来有个摄像头，上个月坏了还没修。”
唐龙站起来，道：“去那个地方看看。”
马队长叫上王虎，几人一起去了地下停车场。
东北角确实有个监控死角，堆着几个空纸箱和一块旧帆布。
唐龙蹲下来查看地面。
地上有几条细微的轮胎印，还有些散落的包装泡沫，像是搬货时留下的。
他捡起一片泡沫，捏了捏，又看了看地面的灰尘，说道：“这里卸过货，时间不超过一天。”
马队长点点头：“嗯，看来货是从这里被运走的。”
唐龙又沿着消防通道走了一圈。
通道门锁着，但门把手上有细微的刮痕。
他推了推门，锁很紧，但锁孔周围有金属摩擦的痕迹。
“有人开过这扇门。”唐龙说。
马队长立刻警觉起来，打电话向商场领导汇报，并报了警。
大约半个小时后，警察到了。
带队的是一名女警，二十六七岁的样子，个子高挑，短发，穿一身深蓝色警服，整个人清爽利落。
她的脚步很快，从地下停车场入口走下来时，皮鞋跟叩着地面，发出节奏分明的“嗒嗒”声。
“哪位是负责人？”她亮出证件，声音清亮。
“我是保安队长，我报的警。”马队长迎上去。
女警点点头：“我叫林若雪，江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说说情况。”
马队长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林若雪边听边记，目光在停车场里扫来扫去。当她的视线扫过唐龙时，停了一下。
“你是谁？”她问。
“唐龙，这里的保安。”
“听马队长说，是你最先发现这条线索的？”
唐龙点了点头。
林若雪走近了一步，打量着他：“你当过警察？还是学过侦查？”
“没有。我就是练武的。”唐龙说。
林若雪挑了挑眉，没有再问。
她蹲下来查看地面上的轮胎印，又检查了消防门上的刮痕，跟自己带来的技术员讨论了几句。
她的动作很专业，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这地方确实是转运点。”
林若雪站起来，对马队长说道：“你们的货被转移到了车上，然后从消防通道运出去。后面接应的车会避开监控。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盗窃，很可能有内部人员配合。”
她转身看向唐龙：“你留个联系方式，后面可能还要找你问话。”
唐龙说：“我没有手机。”
林若雪明显愣了一下：“没有手机？”
“嗯。”唐龙点点头。
“那你住哪？”
“城南青山武馆。”
林若雪看了他两秒，没说什么，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有情况可以打这个电话。”
唐龙接过名片，上面印着“林若雪”三个字，下面是一串手机号。
林若雪走后，王虎凑过来：“这女警官挺漂亮啊。”
唐龙把名片收进口袋，没理他。
事情到这儿还不算完。
第二天，马队长被停职审查，理由是“管理不力导致商场重大损失”。
新来的保安队长姓刘，五十来岁，长着一张仿佛永远在笑的圆脸。
刘队长一上任就把唐龙叫去，说：“你停职的事，领导说了，先延长到一个星期。”
唐龙问为什么。
刘队长笑眯眯地说：“这不是我的意思，是上面——你上次打顾客的事还没结。你多休息几天，等风波过去再说。”
唐龙没争辩，转身走了。
他知道这里面有事。
那个醉汉投诉他，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如果真有处理，早该下来了。
现在突然延长停职，分明是有人借着职务变动做文章。
王虎气得直拍桌子：“肯定是那个刘胖子故意的！马队刚走，他就拿你开刀！”
唐龙说：“不碍事。正好多练练功。”
王虎叹气：“你倒是想得开。”
唐龙笑了笑。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世上没有白受的委屈，今天吃的亏，明天都会长成你的骨头。”
他愿意多长几根骨头。
停职的日子，唐龙依旧每天在武馆练功、带学员。
他有时去商场找王虎，在员工通道外面等王虎下班。
有一次他刚走到商场门口，就看见几个穿保安服的人站在那儿闲聊天。
其中一个看见唐龙，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几人一起笑了。
唐龙认出了其中一张脸——那天跟陈志一起来过的年轻人，也是练搏击的。
他走过去，并没有看他们。
那几人见他走近，又故意把声音提高：“有些人啊，靠打架进了保安队，结果没两天就被撵回来了。真功夫？呵。”
唐龙脚步没停，也没有回头。
他走到员工通道外的一棵树下站住，等王虎下班。
过了大约一刻钟，王虎出来了，脸黑得像锅底。
“走。”王虎说。
唐龙看出他有气，也没多问，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半路，王虎突然开口：“那几个人是刘队长招进来的，都是陈志那帮搏击俱乐部的人。”
唐龙点了点头。
“他们说你坏话，你怎么不吭声？”王虎问。
唐龙说：“师父说，口舌之争，赢了也没意思。想让人服，得靠真东西。”
王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傻还是太聪明。”
唐龙也笑了一下，没说话。
当晚，唐龙回到武馆，赵青山正在院里等他。
“听说你被延长停职了。”赵青山说。
“嗯。”
“那个新来的队长，跟陈志那伙人走得近。”赵青山说，“你要小心些。”
唐龙看着赵青山。
老人没有多讲，但这一句话已经提醒了他。他点点头：“赵师傅，我心里有数。”
赵青山“嗯”了一声，回屋去了。
唐龙独自在院子里站桩。
夜风从墙头吹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撩得沙沙响。他闭着眼睛，感受着身体的每一处变化。呼吸深长，脚跟落地，膝盖松，胯沉，腰活，肩松，头顶像被一根细线轻轻吊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个世界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膜，正在一点一点地薄下去。
他还在适应。
但他适应得比想象中快。
第二天清晨，唐龙正在练拳，王虎来了，神色不对。
“唐龙，马队长被带走了。”王虎说。
唐龙一顿：“带走了？被谁？”
“警察。说他跟商场盗窃案有关，里应外合。”
唐龙的眉头皱了起来。
马队长。
那个坐在铁塔似的椅子上、说话直接的汉子。
唐龙想起他掐灭烟头站起来的样子，想起他说“当保安不是比武”时认真的神情，他不信马队长会做出这种事。
“有没有证据？”唐龙问。
王虎摇头：“不清楚。我听商场的人说，警察在监控室找到了马队的指纹，还有一些其他的。”
唐龙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去趟公安局。”
“干嘛？”
“找林若雪。”唐龙说。
王虎愣了：“你找她有什么用？你跟她又不熟。”
唐龙说：“马队不是那种人。我认识他，我只知道他不该被冤枉。”
王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唐龙回屋拿出林若雪的名片，出了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