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麦香没再往杂货铺送过东西。
当然她嘴上跟谁都没提,只说最近南市口的活多,杂货铺那边的单子让陈屠户顺路捎就是了。王奎也没差人来催,两下里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断了来往。麦香心里头松了口气,可同时那口气松完之后,又堵上来另一层说不清的闷。
穗穗倒是恢复得很快。第二天早上照常蹲在灶台边等粥吃,吃完粥又跟着麦香满镇子跑腿。她窝在麦香肩头的姿势跟从前一模一样,尾巴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偶尔晃晃,看不出半分异样。可麦香留了心——穗穗再也不从那棵老槐树跟前走了。
以前穗穗爱蹲的那棵裁缝铺后头的老槐树,正好在茅草屋和杂货铺之间的路上。麦香每天跑腿南来北往总要经过那附近。过去穗穗一走到树根底下就要停下来蹲一会儿,哪怕是绕两步也要凑过去。可现在,穗穗会主动在岔路口挑另一条巷子走,有时候要绕远小半条街,她也不嫌费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迈着小碎步,不往那棵槐树的方向多看一眼。
麦香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这天午后,麦香替刘婶送完腌菜回来,路过陈屠户的肉摊子。陈屠户正拿一把厚背砍刀剁排骨,咚咚咚的声响震得案板上的碎肉末一跳一跳的。他看见麦香过来,把刀往案板上一插,擦了擦额头的汗。
"麦香丫头,正好问你个事。"
麦香在摊子跟前站定:"陈叔你说。"
"你经常在镇上跑,最近有没有觉着……街上猫狗少了?"
麦香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上回陈屠户闺女说的话,又想起穗穗那天在杂货铺门口的模样。她稳了稳神色,道:"是少了些。我家穗穗原先在南市口还跟几只野猫抢食吃,最近那几只都不见了。"
陈屠户皱着眉头往围裙上擦了擦手:"我闺女前儿夜里听见后院有动静,起来看,说是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墙根底下。她没敢出声,躲窗户后头瞧了一会儿,那人影待了没多大工夫就走了,手里好像提着个什么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
"什么人?"
"没看清。天黑,就一个轮廓,个子不算高,不胖不瘦的。"陈屠户把声音压低了些,"我本来没当回事,可后来一想,咱们这镇上谁家养猫养狗的,最近丢了好几只了。老周头家的黄狗上个月跑出去再没回来,赵婶子的三花猫也是,还有西街李木匠养的那对鸽子……"
麦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线头。
陈屠户又说:"也兴许是我想多了。猫狗走丢了也常有,可鸽子关在笼子里也能没?李木匠说笼门是被人打开的,不是啄开的。"
这话落在麦香耳朵里,像一粒小石子扔进深井里,过了好半天才听见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响。
她从陈屠户摊子前离开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穗穗蹲在她肩头安安静静的,毛茸茸的小身子贴着麦香的脖子。午后的日头晒得青石板路面微微发烫,整条老街被热腾腾的暑气笼罩着,卖凉茶的摊子前头挤了三五个蹲着喝大碗茶的汉子,有说有笑的。一切都跟往常一模一样,市井太平,热气腾腾。
可麦香总觉得那太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动着,像水面底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脚底下不踏实。
她绕了一大圈,最后拐进了阿木书摊所在的那条巷子。阿木正靠在椅背上打盹儿,手边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风吹过来书页哗啦哗啦地翻着。麦香走过去在书摊前的小马扎上坐下来,穗穗从她肩头跳下来,蹲在书摊边沿的阴影里。
阿木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是麦香,没说话,伸手把旁边粗瓷壶里剩下的半壶凉茶倒了一碗推到麦香跟前。
麦香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津津的,回甘倒足。
"陈叔说镇上丢了好些猫狗。"麦香直截了当地说。
阿木把椅背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巷口被日头晒得泛白的石板上。沉默了一小会儿,他说:"上个月丢了三条狗、五只猫,还有李木匠家的一对鸽子。"
"你咋知道这么清楚?"
"有人来我这儿借书的时候提的。"阿木的声音放得很轻,"听了好几次了,零零碎碎的。卖豆腐的老陈说他家那只黑猫也丢了,他闺女哭了好几宿。"
麦香攥着粗瓷碗的碗沿,指节微微发白。
穗穗从书摊边沿站起来,迈着步子走到阿木脚边,仰头看了他一眼。阿木低头与她对视,穗穗的目光平平淡淡的,可阿木看见她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像深水里一片反光的鳞。
阿木伸出手,手心朝上,搁在膝盖旁边。
穗穗看了那只手三秒钟,然后低头,用脑门轻轻蹭了一下阿木的指节。
阿木的指尖微微一颤。
"麦香,"他说,声音更轻了,"那天你从杂货铺回来,穗穗的样子不对。"
麦香没答话。
"我不问你具体发生了什么,"阿木把被穗穗蹭过的那只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我只想跟你说一件事。我这段时间翻县志翻到一段旧记载,说这条老街底下有过一条暗渠,百年以前填的,填之前曾有人在那附近见过不少小兽聚集。兽类比人敏锐,它们能感觉到地底下有什么。"
"你觉得跟丢猫狗的事有关?"
"我不确定。"阿木坦然道,"我只觉得从入夏之后,老街的气场跟春天那会儿不太一样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麦香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低头去看穗穗。穗穗已经走回她脚边蹲好了,尾巴圈住爪子,仰着脑袋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她贯常的那种清清淡淡的、什么都看得见又什么都不说的平静。
麦香站起来,把空碗放回阿木的书摊上。
"我回去了。"她说。
阿木点了点头。
麦香转身走了两步,穗穗跟上来。她在巷口拐弯的地方顿住脚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阿木哥,你觉着……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什么?"
阿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稳稳当当的:"我觉着有什么东西在护着穗穗。"
麦香攥了攥拳头。
"那就行。"她说。
然后她走进日光里,穗穗跟着她的脚后跟,一前一后地穿过午后的老街。
回到家之后,麦香没急着做饭。她搬了一把矮凳坐在院门口,穗穗卧在她脚面上,一人一猫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日头慢慢往西边挪,院子里的影子从东墙根一寸一寸地拉长。隔壁王婶家的烟囱冒起了晚饭的炊烟,混着炒菜炝锅的葱香,从矮墙那边飘过来。
麦香低头看穗穗。穗穗卧在她脚面上,两只前爪交叠着搭在一起,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眯着。夕阳把她脊背上的灰毛染成暖暖的浅金色,呼吸一起一伏的,安稳得像老街墙根底下一块被晒透了的老石头。
麦香伸手摸了摸她的耳根。穗穗的耳朵尖动了动,没有睁眼,喉咙里滚出一声软软的呼噜。
麦香收回手,抬头望着远处屋檐上方烧成一片橘红色的晚霞。
她想起穗穗头一回蹲在老槐树底下那天下午,暖洋洋的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穗穗背上,穗穗闭着眼睛浑身松弛的模样。她想起穗穗半夜蹲在矮石墙墙头上往那棵树的方向望的背影。她想起那场大雨里穗穗浑身湿透、脊背挺直蹲在墙头上一动不动的样子。
她想起穗穗在杂货铺门口缩成小小一团往她后颈里躲。
麦香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隔壁王婶家炒菜的香味,有院子墙根下野薄荷的清苦味儿,有暮色将临时分老街独有的那种温吞吞的、让人安心的烟火气息。
她睁开眼,穗穗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仰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晚霞的碎金,干干净净的,安安静静的,跟平时没有任何两样。
"穗穗,"麦香把她从脚面上捞起来抱在怀里,"那棵树底下要是真有什么东西护着你,你就去。不用绕路,不用躲。我陪你去。"
穗穗愣了一下。
她歪着脑袋看了麦香几秒钟,然后慢慢往前凑了一步,把毛茸茸的小脑袋抵在麦香的下巴底下,一动不动地贴着。麦香感觉到穗穗的身体微微暖起来——不是那天夜里那种滚烫的、让人心慌的热度,而是一种柔和的、绵密的暖,像春天头一回晒到没有风的日头,从骨头缝里慢慢往外渗。
穗穗的呼噜声响了起来,一下一下的,稳稳的,暖融融的。
晚霞从院门口斜斜地铺进来,把一人一猫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远处的老街在暮色里渐渐安静下来,偶有狗叫,偶有孩子笑闹着跑过巷口的脚步声,然后都慢慢隐入夜色里。
石墙根那片荒地的野艾草在晚风里沙沙地响。
更远处,裁缝铺后头那棵老槐树在暮色里笼成一团沉沉的墨绿,枝条微微摇动,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树根底下那片土地,在无人看见的暗处,一粒极其微弱的暖光轻轻亮了一瞬。
比从前亮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