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引水
黑水退了之后，第三区营地安静了两天。
这两天没人种土豆。何姐把铁锹插在种植区边上，没动。守井人也没再下地，天天蹲在校舍墙根，看天，看地，看远处裂缝。老铁每天清早绕着营地走一圈，用枪口拨开草丛，看有没有新的黑水渗出来。没有。根把井壁压得很稳，那些从板岩根部退回去的黑水像从没出现过一样，连个水渍都没留下。
但营地也没人再提打井的事。
陈渡把改锥别在腰后，跟老铁把整片种植区的土表层翻了个遍。不是为了种土豆，是找那层黑水渗过的土层还有没有残留。找到的土全堆在营地东北角，用塑料布盖着。K-0098用右掌热浪把那堆土烘了整整一个下午，烘到土色从黑转黄，从黄转灰，确定没有一丝潮气。然后他们才把土铲回种植区，重新整平。何姐没动手，她蹲在地头看，眼眶红着，像被谁欺负了。
“这土被黑水泡过，还能种吗。”她问。
守井人从墙根站起来，走到那堆烘过的土前，蹲下去，用手指捻了一撮，放在鼻前闻了闻，又用鳃状裂口滤了滤空气中的土腥味。“能种。黑水退干净了，土里的东西也被热浪杀干净了。但不能再引地下水上来了。下面水里有东西，你们已经知道了。”她抬头看陈渡，“第三区的水源不能只靠地下水。雨水也不够。要引地面水。东边老城区有条明渠，虫灾前是引河道，后来被碎砖堵了。渠底还在，清一清能通到营地。”
陈渡抬头看向东边。老城区方向，几栋斜而未倒的写字楼灰蒙蒙地立着，楼顶上挂着大片撕成条状的广告布。明渠就在那些楼脚下，被瓦砾和碎砖埋了很长一段。他以前当拾荒者时走过那条渠。渠底干涸发白，两边栏杆锈得厉害，但水道还在。他记得渠底还有段地方积过雨水，很浅，舀起来泛绿，虫子都不敢喝。
“渠里的水是死水。”陈渡说。
“现在是。清通之后不是。明渠通向护城河故道，护城河故道连着北边的低洼地，那边有个湖，虫灾之后湖面退了一半，但没干。只要把渠清通，水能自己流过来。就是得从这头清到那头，少说五六里。”守井人在地上划了条线，指尖很慢，但线很直，“清渠要人。很多很多的人。”
陈渡看着那条线，没吭声。第三区营地四十二人，防空洞撤下来十八人，加上矿井茧壳里醒来的、已经能下地干活的，加起来有七十多人。但能下地做重活的不多，老弱妇孺占了一半。清一条五六里的渠，至少十天，还得不碰虫子，不碰落单的变异种，不碰地底渗上来的任何东西。
“引水是个大活。”商陆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站在陈渡身后，工兵铲杵在脚边。他那把铲子头已经磨得锃亮，铲柄上缠着一圈圈黑胶带，是末日里最常见的补法。“但营地不能一直靠雨水。昨天下了半场雨，只攒了一桶半。何姐浇完土豆，剩下的不够小林他们洗脸。再这样下去，人还没被怪物弄死，先渴出病来。”他看了一眼陈渡，“清渠的路线我看了，老城区那片废墟里没几个虫巢，无声者休眠后更安静，主要是得防着拾荒者打黑枪。人多了好办事，也容易暴露。”
“所以不能一次性把人都拉过去。”陈渡说，“分批。先抽十个人，带上工具，今天就去东段，把渠口清开。清一段算一段，遇到变异种就地处理，遇到拾荒者别硬来，营地现在经不起减员。”
商陆点头。当天上午，十个人从营地出发。商陆带队，老铁、K-0098、南方佬、小林、刺猬，加上从防空洞撤下来的三个年轻人，还有周德胜。周德胜拄着铁管走在队伍中间，他的腿还是不行，走不快，但能搬东西。陈渡原想让他留下，他一句话堵了回来：“我这条命是沈用菌丝接的，不是留着躺的。清渠搬不动石头，我帮着看工具、递水、望风总行。”何姐没吭声，只往他包里多塞了两块土豆饼。
陈渡没去。他坐在营地里，看着那十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老城区方向。改锥别在腰后，手心全是汗。他何尝不想去。但营地不能没人守。守井人的话像根刺扎在他脑子里——井口的牙会合上，地底的东西往上走。他走了，营地里就只剩女人、孩子和不能打的人。老铁和小林一走，营地里能打的就只有他自己了。他不放心把这些人交给何姐一个人。何姐再狠，也挡不住地底上来的东西。
他让K-0777也留下。她的信息能力在营地更有用，能接驳负一层的监控残余，监测地底振动。陈渡自己提着改锥和钢管，绕着营地外圈走了一趟。风很轻，吹得人心里发空。他走到营地东边，看见守井人蹲在校舍墙根，手里捏着小林留下的甲虫壳，眼睛却看着远去的清渠队伍。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像两尊坐在墙根等天黑的老人。
清渠第一天，十个人回来时天刚擦黑。老铁走在最前面，枪扛在肩上，浑身是泥。K-0098右手没发光，但袖子下摆烧焦了一块。南方佬背上多了两道抓痕，不深，是渠边野草丛里窜出来的小型变异兽，两下就被他捏断了脖子。小林被刺猬扶着，左腿肿了，走路一拐一拐，但手里攥着个黑乎乎的东西不撒手。周德胜的铁管弯了，他把管帽捋了捋，笑说这铁管就是他的命，弯了不怕，断了就完蛋。商陆脸色发白，工兵铲把上全是泥和暗色的血，分不清是人还是兽的。
“渠口清了，但我们没水源。”商陆把工兵铲插在营门口，喘着气，“明渠东段淤死了，全是碎砖和烂泥。清到一半，渠底有裂缝。水从裂缝往下漏，根本没往西流。得把裂缝补上，不然渠通了也白通。”
何姐把饭端出来，一碗碗分。商陆没动，蹲在门口看天。守井人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渠底裂缝，不是通地下水层。是通老城区地下的排水管。虫灾前排水管还有水，后来断了。渠水渗下去，会顺着排水管往东，从老商场地下车库的破口流进防空洞方向。水没丢，就是改道了。要截，得在排水管出口设闸。这不是几天能干的。”她顿了顿，又说，“先把饮水解决。渠里的水太浑，过滤了也不一定干净。营地西边有片洼地，下过雨就积水，土是沙土，渗得快，但边上长着几棵柳树，说明浅层有地下水，离地表很近。那里可以打一口浅井。我看见了。就在土豆地西边不到一百步。”
陈渡一听“井”，眉头先皱起来。但他没发作，只问：“浅井，会不会打到那层黑水？”
“不会。”守井人说得很笃定，“黑水在更深的地方，有根和岩层隔着。浅井只取沙土层里的水，是雨水和露水渗进去的，干净。井口我们按最老的法子做，用沙土和黑石围住，水不会往上漫。”她看着陈渡，“我知道你怕。但人不喝水，没人能活着。我们不是把水从井里往上引，是把水从沙里取出来。沙才是井。”
陈渡沉默了好一会儿。改锥在他手里握得发烫。他抬头看土豆地西边那片洼地，几棵柳树半死不活地杵着，其中一棵已经枯了半边，另半边在风里轻晃，像是这营地里唯一还在活动的活物。树下确实有些微的绿色，贴着地皮，不仔细看发现不了。那点绿在灰黄世界里扎得极深。
“明天我去看。先把人喂饱，把伤处理了。”陈渡转身，看见小林正把手里那个黑乎乎的东西交给K-0098。K-0098接过去，右掌热浪微亮，那东西在掌心里发出极轻的滋滋声，然后慢慢舒展开，是半截生锈的马蹄铁。K-0098没说话，把它放到火堆旁。小林咧嘴笑，说是在渠底淤泥里摸出来的，说不定是老东西，能挡邪。没人笑他，也没人拿走。第二天清早，陈渡起床时，那截马蹄铁还放在火堆旁，被夜露打湿了，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它捡起来，挂在了旗杆最下面，和老赵头的茶杯并排。清渠的人该得到的彩头，得挂着。末日里没有好运气，也没有坏运气。挂个老马蹄铁，是给营地一点想头。陈渡不迷信，但他愿意为小林的蹄铁留个位置。这地方已经太久没有“想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