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渡入烛龙体内的帝辛人道气运,并未只化作温润生机。
好似巨石坠入万古深潭,激荡出远超预估的涟漪,惊动了潭底沉睡的庞然隐秘。
烛龙的龙躯,本就是与大地共生、镌刻纪元过往的活史书。
心口那道淡金色旧裂痕,既是陈年重创,更是一道封印缺口。
嬴政送出的人皇之力至正至刚,自带皇道复苏、统御万灵的本源气韵。
甫一触碰烛龙体内留存的混沌纪元时光本源,瞬间掀起强烈共鸣。
嗡——
裂痕边缘浮起一圈柔和却极具穿透力的金光。
伤口以时光回溯般的速度愈合。
碎裂龙鳞重新咬合,蒙尘的上古道纹再度亮起光泽。
如同拭去开天古器上千年尘埃,器物原貌缓缓重现。
烛龙脸上的痛苦稍稍消解,吐出一声绵长松弛的叹息。
飘摇不定的周身灵光稳稳落下,恰似残烛罩上防风灯罩。
可这仅仅是表象。
靠着灵力纽带相连,嬴政的人皇感知直探龙躯深处。
裂痕愈合的同时,骨血深处尘封万古的暗金色纹路,被这至阳皇道气息逐一唤醒。
纹路纵横交织,勾勒出宏大又残酷的几何框架。
不是血脉肌理,是枷锁,是禁锢。
“呃……嗬……”
方才的舒缓长叹,骤然转为神魂被撕扯的痛嘶。
烛龙身躯骤然绷紧,方才隐去的暗金龙角再度浮现,角身咔咔裂开细密细纹。
胸口伤势愈合越快,体内枷锁印记便愈发清晰刺眼。
这哪里是疗伤,分明是解封。
帝辛遗留的人道气运,如同烈火融开万年寒冰,抚平表层伤痛,也逼出了冰层之下被死死封印的力量与记忆。
“小子,立刻停手。”烛龙牙缝里挤出发颤的龙吟,“帝辛的人道气运太过厚重中正,它是钥匙,是天道烙印。治好我的旧伤,也在强行撬开天道锁在我神魂里的尘封记忆与本源力量。于你我二人,皆是天大祸端。”
嬴政心神一凛,当即斩断灵力输送。
纽带断开的一瞬,他闷哼一声,面色微微泛白。
识海内刚刚融合、尚且稚嫩的人皇道种骤然泛起虚弱感,体内汪洋般的人道气运,无声损耗了一丝。
这并非术法催动的消耗,是跨纪元本源共鸣,强行扣取的本源代价。
有代价付出,便有隐秘回馈。
灵力联结尚未彻底消散,一段冰冷破碎的记忆洪流,顺着共鸣余波,径直冲入嬴政识海。
眼前景象瞬间更迭。
不再是鸣沙死地昏黄沙雾,取而代之的一片破碎法则天穹。
这不是凡间天际,而是构筑世界根基的法则幕布,被蛮力硬生生撕开一道横贯视野的巨大裂口。
裂痕边缘流淌粘稠黑红色煞气,裹挟毁灭气息,如同活物缓缓蠕动,不断撑大破口。
裂痕边缘,无数身影在拼命修补。
身形模糊难辨,本源力量却强横无匹。
有上古妖力巍峨如山,有仙灵圣光浩然浩荡,亦有微弱却绝不弯折的人道微光。
一众存在燃烧自身本源,化作胶液、锁桩,想要缝合这道致命伤口。
收效微乎其微。
黑红煞气好似蚀骨强酸,不断啃噬他们的本源根基。
不少身影光芒快速黯淡,形体发生不可逆异化,最终被裂痕同化,沦为煞气的一部分。
余下坚守者一点点消融,只余下一缕不灭真灵在煞气中沉浮,无声悲鸣。
嬴政瞳孔猛地收缩。
数尊身形最为高大古老的修补者身上,印着一模一样的暗金色枷锁纹路。
和方才烛龙体内苏醒的禁锢印记,别无二致。
记忆碎片骤然戛然而止,仿佛被外力强行掐断。
只余下深入骨髓的悲壮、麻木的坚守,以及挥之不去的冰冷绝望,久久萦绕心神。
烛龙大口喘息,体内枷锁纹路再度隐没,元气大幅折损,龙目中的光彩黯淡大半。
“你看见了。”他嗓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青石,“这道裂痕,是封神量劫终局大战打出的永恒旧伤,自诞生之日起,就从未真正愈合。”
嬴政缓缓颔首,消化这颠覆认知的真相。
天道本体留下的伤口,连仙神都要燃烧本源修补,还有无数被枷锁束缚的守护者。
“你所见的游荡阴兵,大多是当年卷入裂痕风暴、神魂碎裂,又被煞气与天道法则同化的陨落强者残魂。而那些主动修补裂痕的存在,一部分洞悉天地真相、身负守护职责,另一部分,则是被天道枷锁强行绑定的牺牲品。以命补天,还要永世遭受标记与诅咒。”
烛龙目光复杂看向嬴政,望向他神魂内扎根的人皇道种。
“帝辛陛下,也曾是补天之人。只不过,他走出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他语速陡然加快,地底污染还在飞速蔓延,留给众人的时间已然不多。
“幽都借着地脉旧伤蚕食人间根基,想要让天道裂痕的毁灭煞气铺满大地。一旦人间地气彻底腐朽,与裂痕煞气产生共振,三界平衡会瞬间崩塌。”
“你苦苦寻觅的人皇剑碎片,极大概率就在裂痕周边。”烛龙眼神骤然锐利笃定,“上古至今,唯有全盛时期的人皇剑,能够伤及天道法则本源,在裂痕深处,留下独一无二、无法磨灭的印记。”
话音落下,周遭风沙莫名短暂静止。
嬴政缓缓起身,道种损耗带来的虚弱依旧萦绕心底,一个孤注一掷的计划,在心中彻底成型。
他看向早已听得浑身冰凉、面无血色的玄牝子。
“玄牝子。”
“臣……臣在。”玄牝子话音止不住发颤。
嬴政目光越过他,直直投向乙七区方向。
地脉哀嚎,借着人皇道种的感知,愈发急促刺耳。
“我们先前点燃的那把火,烧得太浅,也找错了病灶。”
他语气平静,嘴角勾起一抹冷到刺骨的弧度,转身放弃旧殷墟,直指污染源头。
“收好所有器具,随我返回乙七区。”
“回乙七区?”玄牝子大惊失色,“陛下,如今那里地脉彻底紊乱,幽都污染疯狂扩散,凶险至极。我们理应先行赶往旧殷墟,稳住地脉旧伤才对。”
“赶赴殷墟,是医治已经爆发的沉疴旧疾。”嬴政打断他,眸底金光一闪,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决断,“而现在,我要主动搅动,造出一场全新的局。”
他最后望向元气大伤、眼神却通透沉静的烛龙老祖。
“老祖,裂痕需要不断被填补,幽都一心向外扩张。倘若我捅破乙七区这处脓疮,放任幽都力量全速奔流,让它彻底连通殷墟旧伤,一路将祸水引向那道天道裂痕,会发生什么?”
烛龙龙目骤然一缩,欲言又止,最终重重缓缓点头。
眼底燃起一抹豁出一切的决然。
既然接下人族万古重担,便放手一搏,看一看这场天地顽疾,究竟会掀起何等风浪。
嬴政不再多言,大步踏出石碑阵,一头扎进漫天黄沙之中。
玄牝子望着陛下决绝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动弹艰难的烛龙,狠狠一巴掌拍在脸颊强迫自己镇定,慌忙将地脉法器尽数收进储物法器,快步追了上去。
狂风陡然肆虐,卷起枯骨粉末与铁锈碎屑,发出凄厉尖啸。
天地风沙,仿佛已然察觉到这个疯狂计划的诞生。
嬴政迎风前行,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乙七区的烈火,该添上最烈的干柴了。
这一次,他要烧掉三界平衡,那层早已千疮百孔的遮羞纱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