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无息,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任它流。他站在桂花树下,穿着深蓝色的长衫,腰间系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荷包——绣着竹子,针脚参差,那枚淡红的血印还在。左脸那道疤从眉梢拉到下颌,皮肉皱缩,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没有戴面具,就那么站着,把最难看的一面亮给她看。
她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他比她高了一个头,她得仰得很厉害才能看清他的脸。他的右眼还是那么黑,那么深,左眼被疤痕扯得往下耷拉了一点,但眼珠还是黑的,还是深的。她伸出手,踮起脚,指尖碰到他脸上的疤。疤是硬的,凉的,没有知觉。她摸了摸那道疤的起点,眉梢那里;又摸了摸终点,下颌那里。从眉梢到下颌,一寸一寸,像在丈量他受过的苦。
“很疼吧。”她说。
“不疼。”他说。
“骗人。”
他没有说话。她的手指还贴在他脸上,没有收回去。他抬起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小,他的手很大,把她整个手背都盖住了。他的手指粗糙,指节上有茧,虎口有一道旧疤。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了。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银簪歪了。她没有拢,他伸手帮她正了正。手指碰到她的头发,轻得像怕弄碎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用红绳缠着的两截断簪,拼成了完整的一支。白玉簪,簪头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擦不掉了。他把簪子递给她。“还你。”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簪子断成了两截,他用红绳细细地缠了,缠了很多圈,缠得很紧。她把簪子握在手心里,冰凉的。然后伸手拔下自己头上那根银簪,头发哗地散下来,披在肩上。她把白玉簪插进发髻里,插得很深,正了正。“帮我看看歪不歪。”
他看着她。她的头发散着,白玉簪斜斜地插着,有一缕碎发没有拢进去,垂在耳畔。他伸手帮她正了正,把那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她的耳朵红了。他也红了——左脸那道疤不会红,但右耳从耳尖红到了耳根。
春桃站在月亮门后面,捂着嘴,眼泪流了满脸。她看见了,看见小姐笑了,看见谢公子嘴角弯了。她不敢出声,怕惊动他们,就那么站着,泪流满面。
江时妧拉住他的手,走到桂花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她拍了拍身边的地,他愣了一下,也坐下了。两个人并排靠着树干,像小时候一样。树干上刻着两个字——“妧”“堼”,就在他们头顶。风吹过来,光秃秃的枝丫沙沙响。她靠在他肩上,他坐得直直的,肩膀很硬,硌得她有点疼,她没有挪开。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油纸包的,系着红绳。递给她。她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颗一颗桂花糖,金灿灿的,糖纸上印着桂花纹样,系着红绳,蝴蝶结歪歪扭扭。她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的,桂花的香味在舌尖上散开。她嚼了嚼,咽下去。
“甜吗?”他问。
“甜。”她又剥了一颗,塞进他嘴里。他的嘴被塞得鼓鼓的,嚼了嚼,咽下去。她也剥了一颗给自己。两个人并排坐着,吃糖,不说话。
她把糖纸上的红绳解下来,系在自己手腕上,和那两根旧红绳并排。三根了。一根褪色的旧绳,一根新编的彩绳,一根从天灯上落下来的红绳。三根系在一起,打着死结。她低头看着那三根绳子,忽然想起他手腕上也系着两根——一根旧的,一根新的。她拉起他的左手,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那两根红绳。一根褪了色的旧绳,一根新编的五彩绳。她把他的手腕和自己的手腕并排放在一起,五根绳子,五种颜色,挨在一起,像五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你还走吗?”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走了。”
她的眼泪又掉了。这次她没忍住,哭出了声,不是嚎啕,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放出来的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眼泪把他的衣襟沾湿了一大片。他没有说话,手放在她背上,轻轻地拍,一下,两下,很慢,很轻,像小时候她怕打雷时那样。风吹过来,桂花树的枯枝摇了摇,沙沙响。光秃秃的枝丫上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开满了花,金色的,一朵一朵,很香。
哭够了,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了擦脸,又擤了擤鼻子。帕子是粉色的,绣着一朵小花,针脚歪歪扭扭。她擦了脸,把帕子塞进他手里。“你的。还你。”
他低头看着那块帕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帕子旧了,粉色褪成了淡粉,绣着的小花磨得有点模糊。他一直留着,从她送他的那天起。他把帕子叠好,放进口袋里,贴身的那层。
“你还欠我一坛酒。”她说。
“记得。”
“桂花树下埋的。你走之前我埋的。”
他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蹲下来,用手扒开那堆土。土干了,硬了,他扒了几下,手指磨红了,没有停。她蹲在他旁边,也用手扒。两个人的手在土里刨来刨去,刨了一会儿,指尖碰到了硬硬的东西。坛子。青色的酒坛,封口用黄泥封着。他把坛子抱出来,放在地上,用指甲抠开黄泥,拔掉木塞。酒香飘出来,桂花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他倒了两碗,递给她一碗。她接过去,两个碗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把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酒是甜的,带着桂花的香,不辣,但有点涩。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他看着她,也喝了一口。
“好喝吗?”她问。
“好。”
她笑了。笑得很轻,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他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左脸的疤被笑容扯动着,有点狰狞,但她不觉得。她觉得那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笑。她把碗里的酒喝完,把碗放在地上。他也喝完了,把碗放在她碗旁边。两个碗并排,一大一小,一高一低。
她拉起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粗糙,她的手柔软。她握紧了,他也握紧了。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靠着他的肩膀,闭着眼。她听见了他的心跳,咚咚咚,很快。他也听见了她的心跳,咚咚咚,也很快。两颗心各跳各的,但挨得很近。
“谢知堼。”她叫了一声。
“嗯。”
“你回来了。”
“嗯。”
她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没有再说话。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春桃站在月亮门后面,把那个小本子从袖子里掏出来,翻开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字歪歪扭扭,但她写得很认真。“今日,谢公子回来了。小姐笑了。我也笑了。”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拢。她看着桂花树下那两个人影,眼泪又流了下来。不是难过,是高兴。她擦了擦眼泪,转身走回厨房。灶上的汤还炖着,咕嘟咕嘟地滚着。她把火关小,盖上锅盖。汤是鸡汤,炖了一下午,黄澄澄的,飘着油花。她盛了两碗,放在托盘上,端了出去。
江时妧还靠在他肩上,闭着眼。春桃把托盘放在石桌上,没有出声,退了几步,站在月亮门后面。风吹过来,把汤的香味吹散了。谢知堼闻到了,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她。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角弯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他没有叫她,让她靠着。风很大,他侧了侧身子,挡住了风口。她的头发不乱飞了,睡得更沉了。
春桃站在月亮门后面,看着他们。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小本子。本子硬硬的,边角有点扎手。她把本子攥在手心里,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