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华是第一个到的。她接到消息时正在叠衣裳,手里拿着谢知堼小时候那件月白色的小袍子,领口绣着竹子,针脚松了。丫鬟翠屏跑进来,喘着气说“夫人,公子回来了”。她的手一抖,袍子掉在地上,没有捡,站起来就往外走。翠屏在后面喊“夫人,您换件衣裳”,她没有听见,穿着那件素白的褙子,头发用白簪挽着,走出了谢府大门。巷子里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走得很快,快到翠屏小跑着才追上。
江府的门开着。她走进去,穿过院子。桂花树下坐着两个人,靠在一起,听见脚步声,同时抬起头。她的脚步停了。她看着那个年轻人从地上站起来,穿着深蓝色的长衫,腰间系着歪歪扭扭的荷包。他的脸——左脸从眉梢到下颌,一道深褐色的疤,皮肉皱缩,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过。他的右眼还是那么黑,那么深,左眼被疤痕扯得往下耷拉了一点,但眼珠还是黑的。他没有戴面具,就那么站着,把最难看的一面亮给她看。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没有出声,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他脸上的疤。那道疤,硬的,凉的,没有知觉。她摸了摸,从眉梢摸到下颌,一寸一寸,像在确认这是真的,他真的活着。
“活着就好。”她说,声音哑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没有说话,低下头,让她摸。她摸完了,把手收回去,擦了擦眼泪,又笑了。“你饿不饿?我炖了汤。”他说“不饿”。她不听他的,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拉着他的手,“走,喝汤。你瘦了。”他跟着她走,江时妧也跟了上去。
厨房里,灶上的汤还温着。沈秋华盛了一碗,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汤是鸡汤,炖了一下午,黄澄澄的,飘着油花。她又盛了一碗给江时妧。江时妧接过去,没有喝,捧着碗看着沈秋华。沈秋华的眼眶又红了,她把碗放在灶台上,伸手抱住了江时妧。
“妧妧,苦了你了。”她的声音闷在江时妧的肩膀里。江时妧摇摇头,“不苦。”两个人抱了一会儿,松开了。沈秋华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江时妧的脸,笑了。“都别哭了,好事。”她端起自己的汤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柳如烟是第二个到的。她出去买菜了,回来时看见门口拴着一匹栗色小马,马鞍旧了,磨得发亮。她愣了一下,快步走进院子。桂花树下没有人,厨房里有说话声。她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沈秋华坐在灶台边,一个年轻人背对着她站着,穿着深蓝色的长衫,腰间系着歪歪扭扭的荷包。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知堼?”她叫了一声。他转过身。柳如烟看见他的脸,手一松,菜篮子掉在地上,青菜滚了一地。她没有捡,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她伸出手,摸了摸他脸上的疤,手指在抖。疤是硬的,凉的。
“回来就好。”她说,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说话,低下头。柳如烟抓住他的手,他的手粗糙,指节上有茧,虎口有一道旧疤。她把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摸了摸那些茧,那些疤。
“疼不疼?”她问。
“不疼。”他说。
“骗人。”她哭了,他也红了眼眶。
江时妧从灶台边走过来,把地上的青菜捡起来,放在篮子里。她拉住柳如烟的手,“娘,别哭了,他回来了。”柳如烟擦了擦眼泪,笑了。“对,回来了。不哭了。”
江怀瑾从衙门回来,换了衣裳,走进江府。他看见院子里那匹栗色小马,脚步停了。他走到厨房门口,站在门边,没有进去。他看着那个年轻人坐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一碗汤。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眉梢拉到下颌。江怀瑾看了很久,走进去。
谢知堼站起来。“江伯伯。”
江怀瑾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想说的话太多——你爹知道了没有?你脸上的伤怎么弄的?你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吧?——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伸出手,拍了拍谢知堼的肩膀。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
“回来就好。”他说,声音哑了,眼眶红了。
正厅里摆了一张大圆桌。柳如烟和沈秋华在厨房忙活,江时妧帮忙端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炒时蔬,还有一大碗鸡汤,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摆满了桌子。江怀瑾开了一坛酒,给谢铮空着的位置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谢知堼倒了一杯。
“你爹不日就回京了。”江怀瑾说。谢知堼点头。江怀瑾端起酒杯,碰了一下谢知堼的杯子。“欢迎回来。”谢知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辣,呛得他咳了一声。江时妧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吃菜,别光喝酒。”又夹了一块排骨、一块鱼、一筷子青菜。他的碗堆得像小山,他低头吃,她看着他吃,嘴角弯着。
柳如烟和沈秋华坐下来,看着两个孩子。谢知堼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江时妧不停地给他夹菜,他的碗始终堆得冒尖。他吃到后来有点撑了,停下筷子,她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吃。”
“吃不下了。”
“你瘦了,多吃。”
他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拿起来吃了。
沈秋华看着儿子吃饭的样子,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别过脸,飞快地擦了,转过头,笑了。“知堼,以后别走了。”他咽下嘴里的菜,“不走了。”柳如烟夹了一块鱼放进他碗里,“多吃鱼,聪明。”他低头吃。江时妧在旁边说“他已经够聪明了”,柳如烟瞪了她一眼,“再聪明点更好”。
江怀瑾喝了几杯酒,脸红红的。他看着谢知堼,忽然问了一句:“你爹知道你的脸吗?”屋里安静了。谢知堼放下筷子,“知道。”江怀瑾又问:“他说什么?”谢知堼想了想。“他说‘活着就好’。”江怀瑾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说的对。活着就好。”
正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江时妧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谢知堼碗里,“吃”。他低头吃。窗外,桂花树的枝丫上,三根红绳在风里飘。那只蝴蝶风筝还靠在树干上,翅膀上的花纹被泥土蹭花了一块,线接上了,短了一截,但接得很牢。风吹过来,风筝的翅膀扑棱了一下,像是在听他们说话。
春桃站在门口,看着一屋子人。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她把那个小本子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今日,两家人在正厅吃了饭。小姐给谢公子夹了很多菜。谢公子都吃了。大家都笑了。”她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转身去厨房盛汤。
鸡汤还有半锅,她盛了一大碗,端进去。江时妧接过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给谢知堼。“喝汤。”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她也舀了一勺,自己喝了。两个人用同一个碗,你一口我一口。大人们看着,谁也没有说话。沈秋华笑了,柳如烟也笑了。江怀瑾端起酒杯,对着谢铮空着的位置举了举。“谢兄,你儿子回来了。你快点回来。”他把酒洒在地上,算是敬了。
天色暗了。月亮上来了,弯弯的,像她笑起来的眼睛。江时妧拉着谢知堼走到院子里,站在桂花树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哆嗦。他把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裹紧了,低头闻了闻——有皂角的味道,还有阳光晒过的气息。
“明日,我们去望归亭。”她说。
“好。”
“还去国子监、武学院、杏花坡。”
“好。”
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春桃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笑了。她把那个小本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拢。她转身走回厨房,灶上的汤还温着,她盛了一碗,自己喝了。汤是咸的,但心里是甜的。她把碗洗了,擦干手,走出厨房。桂花树下那两个人还站着,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很小,像怕惊动月亮。她没有走过去,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风吹过来,桂花树的枯枝摇了摇,沙沙响。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小本子。本子硬硬的,边角有点扎手。她把本子攥在手心里,笑了一下,眼眶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