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时妧就去敲谢知堼的门。谢府的门还是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穿过院子。桂花树上的三根红绳还在风里飘，风筝还靠在树干上。她走到正厅门口，门开着，谢知堼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根白玉簪，正在看。听见脚步声，他把簪子放回怀里，转过身。
“走了，去望归亭。”她说。他没有问去哪里，跟着她走出院子。
巷口，春桃牵着两匹马在等。一匹是谢知堼的栗色小马，一匹是借来的枣红马，温顺，适合不常骑马的人。江时妧踩着马镫爬上去，坐稳了，理了理缰绳。谢知堼翻身上了小马，两个人骑马出了城。
晨风凉丝丝的，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昨日特意换了一根新簪子——不是白玉簪，是一根碧玉簪，头上雕着一朵兰花。白玉簪她收起来了，舍不得戴。谢知堼跟在她后面，马跑得不快不慢，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她的影子在前面，他的影子在后面，挨得很近。
望归亭在山坡上。远远看见那座亭子，灰瓦顶，木头柱子，漆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她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扔给春桃。谢知堼也下了马，把缰绳也交给春桃。两个人沿着山坡往上走，风很大，吹得她的裙角猎猎作响。她走在他前面，他跟在后面，踩着她的影子。
她走进亭子，蒲团是新换的，厚实柔软。她跪下去，双手合十，闭上眼。佛像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嘴角弯弯的，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她以前跪在这里，许的愿是“平安回来”。今日她许的愿变了。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谢知堼站在旁边，没有跪，没有合十，但他在心里也默念了一句话——“再也不走了。”
她睁开眼，看着佛像。佛像笑着，她也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过身。他站在亭子边上，风吹着他的衣角，腰间的平安结在风里飘。她走过去，拉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许了什么？”他问。
“不告诉你。”
“我知道。”
她看着他的眼睛。右眼黑漆漆的，很深，左眼被疤痕扯得往下耷拉了一点，但也很深。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声音小得连风都没偷走。“以后都在一起。”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她看见了，笑得更厉害了。
两个人走出亭子，风很大，她头上的碧玉簪被风吹歪了，他伸手帮她正了正。她没有说谢谢，他也没有说不用谢。她走在他前面，他跟在后面，踩着她的影子。她回头看他，他抬起头，目光撞在一起，她没有躲，他也没有躲。
春桃在山脚下等他们，手里牵着两匹马。看见他们下来，她把缰绳递过去。江时妧翻身上马，谢知堼也上了马。两个人并排骑着，慢慢往回走。官道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他伸手帮她拢了一下，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她的耳朵红了，他的也红了。
路过国子监的时候，她勒住马，停下来。大门还是那扇大门，灰墙青瓦，铜环锃亮。她看着那扇门，想起他每日站在门口等她，风雨无阻。回过头，看着他。“你以前每日提前一节课就来等我。”
“嗯。”
“等了多久？”
“从你说‘放学来接我’那天开始等的。”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夹了一下马肚子，马继续走了。他跟在后面。
路过杏花坡时，她又勒住马。坡上的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她想起他爬树帮她取风筝，胳膊蹭破了皮。他说“不疼”，她说“骗人”。回过头，看着他。“你爬树取风筝，胳膊蹭破了皮。”
“嗯。”
“你说不疼。”
“有一点。”
她笑了，很轻，嘴角弯弯的。调转马头，继续走。
回到京城，她没有回家，直接去了谢府。推开门，拉着他的手走到桂花树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红绳——新编的，五种颜色，蝴蝶结系得很正。拉起他的左手，系在手腕上，和那两根旧红绳并排。四根了。一根褪色的旧绳，一根新编的彩绳，一根从天灯上落下来的红绳，一根刚编的五彩绳。四根系在一起，打着死结。
“这是今年的。以后每年给你系一根。”
“好。”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腕，四根绳子排成一排。把他的手举到眼前看了很久，放下，十指相扣。“谢知堼，你以后不要受伤了。”
“好。”
“不许骗人。”
“不骗人。”
她靠在他肩上，风吹过来，桂花树的枯枝摇了摇，沙沙响。闭上眼，听见了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把手贴在他胸口，那里跳得很快。
“你紧张？”她问。
“有一点。”
她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他站着不动，让她靠着。月亮上来了，弯弯的，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叠在一起。
春桃站在月亮门后面，手里牵着两匹马。她把马拴在石桩上，走进厨房。灶上的汤还温着，盛了两碗放在托盘上，端了出去。桂花树下那两个人还站着，她把托盘放在石桌上，没有出声，退了几步，站在月亮门后面。风吹过来，把汤的香味吹散了。她没有催，站在那里等着。
江时妧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端起一碗汤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递给谢知堼，他接过去也喝了一口。两个人用同一个碗，你一口我一口，喝完了。她把空碗放在托盘上，拉着他的手走出院子。
“春桃，我们回去了。”江时妧说。
“好。”春桃应了一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歪歪扭扭地写下一行字：“今日，小姐和谢公子去了望归亭。小姐许了愿，谢公子也许了愿。他们都没有说，但我知道是一样的。”合上本子，塞回口袋。风吹乱了头发，她没有拢。转身走回厨房，灶上还剩一点汤，盛了一碗自己喝了。汤凉了，心里是热的。
谢府后院，桂花树下，谢知堼一个人站着。他把腰间的平安结解下来——五个结，编得很紧。她编了一个月，手指被线勒红了。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系回去，系得更紧。抬起头，月亮弯弯的，像她笑起来的眼睛。对着月亮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但那句话里有一个字——“妧。”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根白玉簪。她把簪子收起来了，没有戴。摸了摸簪头的血迹，暗红色的，擦不掉了。放回怀里，贴着心口。风吹过来，桂花树的枯枝摇了摇，沙沙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月光照着他的背影，在青石板路上拉得长长的。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