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定在十月初九,桂花刚落尽的时候。
谢府和江府只隔一条巷子,抬轿子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但谢知堼不肯省事,他说“十里红妆,一步不能少”。谢铮依了他,沈秋华也依了他。聘礼从谢府抬出来,一担一担,排了半条街。猪、羊、酒、绸缎、金银器皿、成套的妆奁,每一担上都系着红绸,压担的汉子们穿着新衣裳,走得稳稳当当。围观的百姓挤满了巷口,小孩子骑在大人的脖子上,伸着脖子看。卖糖葫芦的老头把摊子推到路边,喊着“今日高兴,半价”。
江时妧天没亮就被春桃叫起来了。她坐在铜镜前,春桃给她梳头,一下一下,从上往下,梳得很慢。头发又黑又长,垂在腰际,像一匹黑缎子。柳如烟站在后面,看着她,眼眶红了。江时妧从镜子里看见了,想说什么,柳如烟摆了摆手,“别说话,一说话我就忍不住了。”江时妧没开口,但她的鼻子也酸了。
梳头的是全福太太,一个儿女双全、父母健在的妇人。她一边梳一边唱:“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唱完了,把一支金簪插进江时妧的发髻里。江时妧伸手摸了摸,金簪是新的,上面刻着并蒂莲。她从妆奁里拿出那根白玉簪——断簪早已用金丝镶好,重新成了一支完整的簪子,断裂处金丝缠绕,像一道细细的闪电。她把它握在手心里,等会儿要插上。
嫁衣是大红色的,绣着金线的凤凰,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窄窄的银线。柳如烟缝了大半年,一针一线,眼睛都花了。江时妧穿上,春桃帮她系好带子,理好裙摆。她站在铜镜前,镜子里的人凤冠霞帔,脸被红衬得更白了,眼睛更亮了。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件大红衣裳,及笄那天穿的,也是柳如烟缝的。那时候春桃说“好看,谢公子看了会走不动路”。今日谢知堼会不会走不动路?她不知道,但她想看他走不动路的样子。
外面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震得窗户嗡嗡响。春桃跑出去看了一眼,跑回来,喘着气:“来了来了!谢公子来了!”江时妧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手攥着帕子,帕子被汗浸湿了。
江怀瑾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新袍子,脸绷着,不让任何人看出他紧张。谢知堼骑着马走过来,穿着大红喜袍,腰间系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旧荷包,手腕上系着五根红绳。他翻身下马,动作很稳,左脸上的疤在晨光里淡淡的,也不狰狞了,被喜袍的红映得柔和了许多。江怀瑾看着他,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进来了。”谢知堼点头,跟着他走进院子。
正厅里,江时妧已经端坐在那里,红盖头遮住了脸。她看不见,但听得见。脚步声,他的脚步声,她听了十几年,不会错的。他走进来,停在她面前。她低下头,看见他的靴子,黑色的,擦得锃亮。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拜堂了。司仪是老管家,声音洪亮:“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她弯下腰,盖头上的流苏晃来晃去。她听见他也弯下腰,衣料摩擦的声音,很轻。夫妻对拜的时候,两个人的头差点碰到一起,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皂角的,还有阳光晒过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
“送入洞房——”
她被人扶着,走出正厅,穿过院子,走出江府大门。轿子停在门口,大红绸缎,四角垂着流苏。她被人搀进轿子,坐下去,软软的,轿子里铺着厚厚的红褥子。轿帘落下,遮住了外面的光。她听见唢呐吹起来,锣鼓敲起来,鞭炮又响了一轮。轿子抬起来了,晃晃悠悠的。她把那根白玉簪从袖子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冰凉的。她把簪子贴在脸上,闭上眼。
十里红妆,从江府到谢府,走了大半个时辰。她觉得太久了,想快一点到,想看见他。她又觉得太快了,想多坐一会儿,多听一会儿唢呐,多闻一会儿鞭炮的火药味。
轿子停了。轿帘掀开,一只手伸进来。手指粗糙,指节上有茧,虎口有一道旧疤。她把手放进他手心里,被他握住了。他扶着她下轿,跨过马鞍,跨过火盆。她看不见,但走得稳稳的,因为她知道他在旁边。
洞房里,红烛高照。窗上贴着大红“囍”字,桌上摆着花生、红枣、桂圆、莲子——早生贵子。她坐在床边,他坐在她旁边。喜娘递过秤杆,他用秤杆轻轻挑开盖头。红绸滑落,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被红烛映得红红的,左脸的疤淡淡的,右眼黑漆漆的,很深。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的眼睛都红了。
“好看吗?”她问。
“很美。”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露出白白的牙齿。他嘴角弯了弯,从怀里掏出那根白玉簪。金丝镶好的断裂处,在烛光下闪着细细的光。他把簪子插进她的发髻里,插在金簪旁边。两根簪子并排,一新一旧,一金一白。
“还你。”他说。
她伸手摸了摸簪子,笑了。“你还欠我别的。”
“知道。”他没有说欠什么,但她知道。他欠她一坛酒,欠她一句“我回来了”,欠她一辈子。
合卺酒端上来了。两只酒杯,用红绳系在一起,绳头打了死结。她端起一只,他端起另一只,手臂交叉,喝了。酒是桂花酿,甜甜的,不辣。她喝了一口,脸就红了。他一口喝完,面不改色。她把空杯子放在桌上,从袖子里掏出那根最旧的红绳——她三岁时从头发上掉下来的那根,他捡走了,藏了很多年,后来又还给了她。红绳很短,起了毛边,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红色。她拉起他的右手,把红绳系在他手腕上,和那几根并排。六根了。她又拉起自己的左手,把红绳的另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两根红绳连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解不开了。”她说。
“不解了。”他说。
她低下头,看着两只手腕上连在一起的红绳,笑了。他拉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柔软,他的手粗糙。她握紧了,他也握紧了。红烛跳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噼啪响。
春桃站在门外,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见。她捂着嘴笑,转身走了。走到厨房,灶上的汤还炖着,咕嘟咕嘟滚着。她盛了两碗,放在托盘上,端到洞房门口,敲了敲门。
“小姐,谢公子,汤。”
门开了,谢知堼站在门口,接过托盘,说了声“谢谢”。春桃愣了一下,她的眼眶红了,赶紧转身走了,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
谢知堼把托盘放在桌上,端了一碗汤递给江时妧。她接过去喝了一口,鸡汤,黄澄澄的,飘着油花,春桃炖了一下午。她喝了几口,递给他,他也喝了几口。两个人用同一个碗,你一口我一口的。喝完了,她把空碗放在托盘上,他走到门口把托盘放在地上。回到床边,坐下。
“堼堼,你以后会不会半夜起来练功?”
“不会了。”
“还会不会去边关?”
“不会了。”
“还会不会不告诉我你疼?”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不会了。”
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他坐着不动,让她靠着。红烛烧了一半,烛泪滴在烛台上,凝成一朵一朵的小花。风吹过来,窗户纸沙沙响。她听见了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
“谢知堼。”
“嗯。”
“以后我们每天都在一起。”
“好。”
她笑了,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烛光映在他脸上,左脸的疤像一条安静的河。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疤,从眉梢到下颌,一寸一寸,很轻。
“疼不疼?”她问。
“不疼。”
“骗人。”
“有一点。早就不疼了。”
她把手放下来,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她闭着眼,风吹过来,窗户纸沙沙响。她闻到了桂花的香味,不是从窗外飘来的,而是从他的口袋里飘来的。那包干桂花早就没有味道了,但她觉得有。他在,什么都是香的。
她睁开眼,看着红烛。烛火跳了跳,映在两个人脸上。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周岁抓周,她抢了他手里的小木剑。他给了她,耳朵红了。
“堼堼,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想了想。“你抓周的时候。”
“那时候你才两岁。”
“两岁也是喜欢。”
她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红烛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缕烟飘起来,灭了。屋里暗了下来,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闭上眼,嘴角弯着。他坐着不动,让她靠着。月亮移到了窗棂后面,屋里更暗了。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睡着了。他没有睡,低头看着她的脸。月光下,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弯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他伸手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
红绳连在一起,系在两个人的手腕上,死结,解不开了。他低头看了看那根最旧的红绳,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红色,但他知道,那是她三岁时的。他攥了攥红绳,闭上眼。
窗外,月亮很亮。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猫叫。桂花树的枝丫上,那几根红绳还在风里飘。那只蝴蝶风筝还靠在树干上,翅膀上的花纹被泥土蹭花了一块,线接上了,短了一截,但接得很牢。
风吹过来,风筝的翅膀扑棱了一下,像是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