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珠和周子衡的婚期定在秋天,桂花正香的时候。江时妧帮着挑了好日子,春桃帮着缝了盖头,谢知堼被周子衡拉去当伴郎。周子衡说“你得站我旁边,不然我紧张”,谢知堼说“你紧张什么”,周子衡说“怕她跑了”。谢知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天他破天荒地换了一身新衣裳,深蓝色的,腰间系着江时妧绣的那个歪荷包。
顾明珠出嫁那天,武学院的教头郑老头特意请了半天假,坐在顾府门口的石阶上,嘴里叼着烟袋。他教了顾明珠八年,从扎马步到骑射,从拳脚到刀法。他说“这丫头是我教过最犟的”,又说“也是最不怕疼的”。顾明珠穿着大红嫁衣从里面出来,看见郑老头坐在台阶上,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走过去蹲下来,拉住他的手。“郑教头,我嫁人了。”郑老头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看着她,眼眶红了。“嫁了人也要练功。别把功夫丢了。”顾明珠拼命点头。郑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帕子,包着一对护腕,皮子的,磨得发亮。“送你的。以后跟你男人打架用得着。”顾明珠破涕为笑,把护腕攥在手心里。
周子衡骑着马来接亲。他穿着一身大红喜袍,笑得嘴都合不拢,骑在马上东张西望,差点从马上掉下来。谢知堼跟在旁边,伸手扶了他一把。周子衡嘿嘿笑,“我紧张。”谢知堼说“看出来了”。到了顾府门口,周子衡下马,腿有点软,踩在地上晃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拜堂的时候,司仪喊“夫妻对拜”,两个人面对面弯下腰。周子衡弯得太低,脑袋差点撞到顾明珠的凤冠。顾明珠伸手推了一下他的额头,“你起来点。”旁边的人都笑了。周子衡直起身,红着脸,从袖子里掏出一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在烛光下亮晶晶的。他塞进顾明珠手里,声音不大,但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
“你不是说输了的人请糖葫芦吗?我输了。今日补上。”
顾明珠愣住了。宾客们也愣住了。她瞪着那串糖葫芦,瞪了好几秒,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没有掉下来。她咬了一颗,酸酸甜甜的,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把剩下的塞回他手里,“你也吃。”他咬了一颗,嚼了嚼,又咬了一颗。两个人你一颗我一颗,把一串糖葫芦分着吃了。竹签上最后一颗,顾明珠咬了一半,另一半塞进他嘴里。司仪催了好几次才拜完堂,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送入洞房后,红烛高照。周子衡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比扎马步还紧张。顾明珠坐在他旁边,把盖头一扯。自己把盖头扯下来,扔在床上,看着周子衡。
“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
“那你手抖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手塞进袖子里,不让她看。顾明珠笑了,笑得很响,跟练武场上喊“杀”一样大声。
“周子衡,你以后还去不去边关?”
“不去了。仗打完了。”
“那你做什么?”
“我爹说让我接管他的铺子。卖皮货。”
“你会做生意吗?”
“不会。学。”
顾明珠看着他,他的脸圆圆的,晒得黑红,笑起来两个酒窝。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他愣住了。她松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顾明珠亲启”,字歪歪扭扭,比周子衡平时写的还丑。她拆开,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一句话:“等我回来,请你吃一辈子糖葫芦。”信纸已经皱了,边角磨毛了,是他在边关时写的,一直没寄出。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
“你怎么不早给我?”
“怕你提前吃了就不等我了。”
她睁开眼,看着他,眼眶红了。她捶了他一下,捶在肩膀上,不重。他揉了揉肩膀,笑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对护腕,郑老头送的,皮子的,磨得发亮。她递给他一只,“给你。一人一只。”周子衡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戴在手腕上,系紧。她也戴上另一只。两只护腕,一左一右,一旧一新。他把手伸过去,和她并排。两只手腕,两只护腕,挨在一起。
“顾明珠。”
“嗯。”
“以后别练太狠了。你膝盖有旧伤。”
“你怎么知道?”
“以前你在武学院练完功总是揉膝盖。你以为没人看见,我看见了。”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出声,任它流。周子衡从袖子里掏出帕子,帮她擦眼泪。帕子是浅蓝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小花,歪歪扭扭,是她当年绣的那条,被他抢走了,一直留着。她看见那条帕子,又笑了。
“你还留着?”
“你绣的,我才不扔。”
她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又把帕子塞进他的口袋里。“还你。留着。”他把帕子叠好,放回口袋,贴着心口。红烛烧了大半,烛泪滴在烛台上,凝成一朵一朵的小花。她靠在他肩上,他坐得直直的,肩膀很硬,硌得她有点疼,她没有挪开。风吹过来,窗户纸沙沙响。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边关的风沙了,是新衣裳的布浆味,还有糖葫芦的甜。
“周子衡。”
“嗯。”
“你以后会不会嫌弃我练功太狠,手粗?”
“不会。你的手可比我细。”
她抬起手,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的手。她的手确实比他细,指节上有茧,但不多。他的手全是茧,指节粗得像树根。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用手指摸了摸那些茧。
“疼不疼?”她问。
“有一点。早就习惯了。”
她把手合上,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比他小一圈,但握得很紧。他低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嘴角弯了弯,酒窝出来了。她看着他的酒窝,笑了。红烛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缕烟飘起来,灭了。屋里暗了下来,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周子衡。”
“嗯。”
“糖葫芦呢?你说了请一辈子。”
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响,震得窗户纸都颤了。他把糖葫芦递给她,她咬了一颗,酸酸甜甜的。递给他,他也咬了一颗。两个人你一颗我一颗,又分了一串糖葫芦。最后一颗,她咬了一半,另一半塞进他嘴里。
窗外,月亮很亮。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猫叫。顾明珠躺在床上,看着帐顶。帐子上绣着鸳鸯戏水,月光照在上面,鸳鸯的翅膀一闪一闪的。周子衡躺在她旁边,手伸过来,握住了顾明珠的手。她翻过身,面朝他。他闭着眼,嘴角弯着,酒窝若隐若现。顾明珠伸手戳了戳他的酒窝,他睁开眼。
“干嘛?”
“看你睡着了没有。”
“没有。”
“你以后不许比我先睡。”
“好。”
“你以后不许不告诉我你疼。”
“好。”
“你以后不许自己攒钱买糖葫芦。想吃了跟我一起买。”
“好。”
她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很轻,像以前她练完功他偷偷帮她揉膝盖那样。她闭上眼,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新衣裳的布浆味,还有糖葫芦的甜。
“周子衡。”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
“粥。你熬。”
“我不会熬粥。”
“我教你。”
“你会?”
“在边关学的。熬得不好,但能吃。”
她把脸从他肩膀上抬起来,看着他的脸。月光下,他的脸圆圆的,晒得黑红,鼻子有点塌,但眼睛很亮。她看着那双眼睛,笑了。
“周子衡,你以后会不会变成老头子?”
“会。”
“那我变成老太太。”
“嗯。”
“到时候你还给我买糖葫芦?”
“买。你牙掉光了,我嚼碎了喂你。”
她捶了他一下,捶在胸口,不重。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心口。那里跳得很快,比她的还快。她把手贴在他的心口,感受着那个心跳,一下一下,很有力。她把脸贴上去,闭上了眼。
“周子衡。”
“嗯。”
“我嫁给你了。”
“嗯。”
她笑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他的衣襟上。风吹过来,窗户纸沙沙响,像是在替他们贺喜。月亮慢慢移到了西边,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她睡在他怀里,他搂着她,手放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顾明珠做了个梦,梦见自己骑在马上,周子衡骑在旁边,两个人并排跑。马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吼,她回头看他,他冲她笑,酒窝很深。她伸出手,他握住了。两只手,一左一右,都戴着护腕,一旧一新。
她醒了,天还没亮。周子衡还睡着,嘴角弯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她没有动,就那么看着他。晨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鼻梁不高,但很直。她看了很久,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眉毛。他动了一下,没有醒。她把手缩回去,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嘴角弯着。
天亮了。鸡叫了。周子衡睁开眼,看见顾明珠趴在他胸口,睡得正香。他没有动,怕惊醒她。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他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弯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他伸手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她的耳朵红了。他笑了,酒窝深深的。她醒过来,睁开眼睛,看见他正看着她。
“早。”他说。
“早。”
她从他的胸口爬起来,揉了揉眼睛。他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串糖葫芦——昨晚没吃完的那串,还剩两颗。他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颗,酸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把最后一颗吃了,甜的。两个人脸对着脸,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巷口那棵野桂花树还没开花,但叶子绿了,在晨风里摇摇晃晃。